古今生是带着两个人翻窗户进来的。
那天史立涛正在吃干嚼方便面，配不再冰冻的快乐水。
他听到了窗户被撬开的声音，他抓起厨房的斩骨刀，躲在门后面。
但古今生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两个男人，都拿着武器。一个拿砍刀，一个拿钢管。
古今生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面容平常，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神不算残暴，但凶狠，让人不敢直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古今生看到那面墙的矿泉水，看到床底下整箱整箱的肉松饼，看到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史立涛后来见过很多次。
不是贪婪，是饥渴。是一个在末世里活了几十天的人，突然看到大量食物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或者说，恶意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生存资源的本能占有欲。
史立涛知道自己没什么谈判筹码。
他一个人，一把斩骨刀，对面三个人，三把武器。他能守住这些食物，只是因为别人还不知道。一旦别人知道了，守不住。
所以他主动提了条件。
“东西可以共享。”他站在门后面，斩骨刀横在身前，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也加入一起，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古今生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点了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史立涛跟着古今生的队伍在城里辗转。
古今生给队伍取了个名字，叫“铁军”。名字很土，但古今生很得意，说这是他以前在厂里的时候他们班组的外号，他们班组年年是先进。
“铁军”最多的时候有十二个人。古今生是头，下面有几个核心成员，拿砍刀的那个叫阿勇，拿钢管的那个叫大刘。还有几个人，史立涛记不太清名字了，因为他们死得太快了。
史立涛在队伍里干最边缘的活。放哨、跑腿、搬运。做饭轮不到他，做饭是古今生的女朋友负责的，那女人做饭难吃得要命，但没有人敢说。分食物他拿最小份，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一个因为物资才被带上的人。物资消耗完了，他就是个累赘。
古今生这个人，粗，糙，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但说实话，他不算坏人。至少他没把史立涛丢下。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超市里被行尸围了，古今生在前面开路，阿勇和大刘在后面断后，史立涛在中间跑。他跑得慢，差点被行尸抓到，古今生回头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把他拖了出去。
“你他妈跑快点！”古今生骂他。
但他没有松手。
史立涛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古今生这个人很奇怪。
他对敌人心狠手辣。有一次他们遇到一伙人，对方有五个人，古今生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用他的砍刀砍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跑了。但对自己人，他不算太坏，只是脾气大。
但史立涛知道，他不可能在古今生的队伍里长久待下去。
不是因为古今生会赶他走。而是因为“铁军”的物资在减少，而古今生的核心圈在收紧。
分给外围成员的食物越来越少，史立涛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那顿饭还只有半碗方便面混合稀粥和一块饼干。
他没有抱怨。
但他开始想别的出路。
史立涛是在一次外出找水的时候碰到他小学同学的。
那个人叫孙普恭，因为名字的谐音，同学都喊他猴子。长得普普通通，属于那种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史立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们小学的时候同桌了三年。
孙普恭带着几个邻居组了一个小队，在开发区活动。
他们有六个人，都是同一个小区或者附近小区的住户。相互认识，至少也是有个点头之交，灾变之后聚在一起的。他们整体素质不如“铁军”，但他们的关系更紧密，不是靠利益绑在一起的，是靠旧情。
孙普恭问了问史立涛要不要一起。
史立涛犹豫了一下。
铁军队虽然不太好，但古今生没亏待过他。
至少没打过他，没骂过他，好吧，骂过，但不是那种侮辱性的骂，是那种“你他妈能不能快点”的骂。
但“铁军”的物资确实在减少。
古今生的核心圈已经开始讨论要减少外围成员的口粮了。史立涛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选择了离开。
他没有跟古今生说。他觉得古今生不会在乎，一个边缘成员而已，走了就走了，少一张嘴吃饭，好事。
他后来想，也许他错了。也许古今生会在乎。也许古今生会骂他一顿，然后让他留下。也许古今生会打他一顿，然后让他滚。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跟着孙普恭的队伍走了。
孙普恭的队伍不像古今生的“铁军”那样纪律多。他们更像朋友间的合作，或者说，像一群在末日里碰巧凑到一起的人，因为互相认识而产生了某种脆弱的信任。
但就算是这种脆弱的信任也很快消亡，因为他们的队伍人员同样一直在变动。
有的人死了，被行尸咬死的，被倒塌的建筑砸死的，还有个是被流弹打死的。
有一次他们在街上走，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一个人大腿中弹，后来感染死了。
有的人走了，觉得跟着这个队伍没有前途，去了更大的队伍。有的人加入了，是孙普恭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
史立涛一直跟着。
不是因为这支队伍有多好，而是因为孙普恭是他认识的人。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人”是一种稀缺资源，比食物还稀缺。
但他身体素质并不好，也不是从爆发初期挣扎求生出来的，缺一些经验。在队伍里还是一直是边缘角色。打杂、守夜、跑腿。和“铁军”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伙食好了一点，孙普恭会多分他一点，因为他们是小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