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是两扇玻璃门，玻璃完好，能看见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灯早就灭了，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能看见地面上散落着纸张、口罩、一次性杯子，还有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李申站在门边，靠着墙，调息了一下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矛，矛尖上糊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一半，黏糊糊的。
他从腰间抽出羊角锤，在矛杆上敲了敲，把那些干了的碎块震掉。其他人也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都在喘。
赵溪检查箭壶，把剩下的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检查。何雯雯给弩上弦，听到“咔”的一声，才松口气。
李申让大家先在门外的墙根下休息，他贴着墙根透过长长的玻璃，继续侧着头往里观察。
随着角度的转换，视野的改变，看到的也越来越多。
门诊大厅比他想象的大。
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倒塌的指示牌、翻倒的垃圾桶、散落的病历本和处方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腐肉的气味，隔着玻璃门都能闻到。
挂号窗口一排五个，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电脑屏幕倒扣在桌上。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东倒西歪，有几把摞在一起，像被人垒起来的路障。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有大片的，有滴状的，还有拖行的痕迹。
借着从正门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大厅里至少有二三十个身影在缓慢地移动。
曾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
“不走大厅。”她的声音依然很低：“我们要去楼梯间，下到负一楼库房。库房在地下，从楼梯间下去，不用穿过大厅。”
赵越皱了皱眉，指了指远处：“大厅那边不是有个药房吗？直接拿了走，干嘛还绕到地下去？”
“药房是有东西，而且药房窗口后面有个小库房，但那是调剂室，东西不多。真正的库房在负一楼。”
“你再看看，大厅里那么多行尸，你打算怎么过去？”曾萌没有看他：“库房不一样。库房一般人更少，灾变的时候不太会有人往地下室跑，行尸也少。而且库房里的东西更多，整箱整箱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医院更多的东西是在库房，东西拿得全，一趟解决。”
“有人来找，一般都是去药房的货架，说不定早就被翻空了，库房不一定。”
赵越不说话了。
李申赞成的点点头：“休息好了吗？准备进入了。”
李申握住玻璃门的把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家，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然后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这扇门大概半年没有开关过了，铰链上的润滑油早就干透了，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大厅里的行尸同时停下了动作。
二三十颗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然后，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李申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但他没有犹豫。他猛地把门推回去，玻璃门在门框上撞出‘砰的一声，他转身对所有人喊了一个字：
“撤！”
不是往里冲，是往外撤。
大厅里的行尸太多了，二三十只，如果被堵在门道里，近战根本施展不开，远程也没有射击角度。唯一的优势是他们在室外，有空间，有退路。
六个人转身就跑。
李申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它们挤在门道里互相推搡，有的被绊倒，有的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爬，但更多的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朝停车场的方向扑来。嘶吼声连成一片，在夜空里回荡。
一个保安制服的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穿白大褂的、穿便装的、穿病号服的，还有几个穿着拖鞋的，拖鞋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往停车场撤！空旷的地方打！”李申喊。
从后门到停车场的空地，五六十米，他们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赵越拖着长矛跑，矛杆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驰把大刀扛在肩上，脚步又大又快。曾萌跑在中间，步枪贴着身体，被赵溪拽了一把，速度提了上来。
停车场比门诊楼后面开阔得多，没有障碍物，也没有死角。行尸从门诊楼后门涌出来之后，队伍被拉长了，前面的走得快，后面的慢，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
李申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向最近的那具行尸，保安制服的那具。
长矛平端，矛尖对准它的脸。行尸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矛尖从它的嘴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李申一脚踹在它的胸口，把矛拔出来，行尸倒地。
周驰和赵越左右分开，一个砍，一个刺。
“射击！”
不需要更多指令。
李申、赵越、周驰三人自动站成一排，面朝门诊楼方向，武器举起，挡在前面。
赵溪和何雯雯、曾萌退到他们身后十米的位置，何雯雯把钢弩往背上一甩，从肩上取下步枪，钢弩上弦太慢，现在需要的是火力密度。赵溪也放下了复合弓，端起了步枪。
三支步枪同时开火。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连续的‘噗噗噗声，不像电影里那么干脆，更像是在拍打厚棉被。但子弹是实打实的，每一发都准确地钻进行尸的脑袋。
赵溪的射击节奏最稳，三发一组，每组间隔两秒，弹壳从抛壳口跳出，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弹跳。何雯雯打得慢一些，但每一枪都瞄准了再打，不浪费子弹。
曾萌也在开枪，她的准头不如另外两人，但行尸目标大、距离近，二十米内打偏不了太多。就是不容易爆头，要多补一枪，有点浪费子弹。
前排的行尸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后面的还在涌。
从门道里挤出来的行尸越来越多，大厅里那些原本坐在椅子上不动的、排在窗口的，全都被枪声惊动了，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李申、周驰、赵越没有再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站在三把枪前面，偶尔有一两只行尸冲过了弹幕，李申一矛刺倒，周驰一刀劈翻，赵越补一矛了结。三个人的配合在实战中迅速磨合，间距在移动中不断调整，始终保持着互相覆盖的火力范围。
枪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三支步枪，倾泻了将近四十发子弹。停车场到后门之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行尸的尸体。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蔓延，混合着落叶和碎玻璃，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后门里不再有行尸涌出来。
李申喘着粗气，长矛拄在地上，矛头上的黑色液体沿着矛杆往下淌。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越和周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赵溪与何雯雯经验很足，都在换弹。曾萌靠在一辆车上，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厅里的应该清得差不多了。”李申直起身，朝门诊楼方向看了一眼。后门还开着，门道里堆着几具行尸的尸体，但看不到还有活动的身影。
他让大家休息了几分钟，喝口水，检查弹药。
然后六个人再次摸到了门诊楼后门。
这次李申没有急着推门。
他贴着墙根走到门边，侧着头透过玻璃往里观察。大厅里的行尸确实已经清空了不少，只有个三两只在远处缓慢移动。最近的也在三十步开外，背对着后门。
月光从正门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把大厅照得半明半暗。
李申刚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身后的赵溪也停住了。
门诊楼的正门外，月光从大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方框。在那个方框里，站着几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在移动。
李申缩回头，呼吸放得很轻。
五个人影，排成一列，贴着墙根，朝大厅另一侧的方向移动。他们没有照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借着月光慢慢向前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