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陈金生没有回头：“水库是我们的命根子。水位、库容、泄洪道流量、涵洞压力，每天记一次。什么时候该泄洪，什么时候该蓄水，什么时候涵洞可能堵了，都得靠这些数据判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灾变前，这些都是自动化监测的。现在设备坏了不少，没办法更换修理，只能靠人工。老本行，丢不了。”
小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是打开的，用一块石头抵着。铁门后面是一个带院墙的小院子，大约二十平米，院子里有几根竹竿搭的架子。
“这里是我们的前院。”陈金生推开一扇绿色的木门。
这是一栋两层的配套用房，灰白色的瓷砖外墙，铝合金窗户，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青山水库管理处”字是蓝底白字的。
陈金生侧身让李申先进去。
“请进。”他语气和灾变前招待来访的干部没什么两样。
李申跨过门槛，走进了管理处的一楼大厅。
门后面空间宽敞，大约三十平米，墙上还挂着灾变前的规章制度牌和水库流域图，但图上的红蓝标记已经褪色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厚实的实木，上面铺着一块玻璃板，板下压着几张手写的表格。
周围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十几把塑料椅子，像是会议室兼食堂。
李申看了一眼那些表格。是手写的值日表，字迹工整，上面列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日期。还有打鱼、种菜、巡坝、做饭、洗衣，每一项都有人负责。
“坐，坐。”陈金生拖过几把椅子，又整理了一下花白的头发。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个搪瓷杯。
“只有白开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茶叶早喝完了。”
李申拿起一个杯子。
杯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红色的字“青山水库管理处”，字体是那个年代常见的黑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87年度防汛先进集体”。红色的漆有些褪色了，还有地方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瓷，但杯口的一圈蓝边还很完整，没有磕碰。
“这杯子比我还大。”史立涛端起来看了看。
“以前表彰发的。”陈金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李申对面：“抗摔，这都多少年了，还能用。”
他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姿态让李申想起灾变前在窗口单位办事时，对面工作人员准备听你陈述问题时的样子。
“你们从下游来？”陈金生开口，语气平实，像是在确认信息：“走了多远？”
“估计七八公里吧。”李申说：“沿着公路过来，绕过两处塌方，大约用了三个半小时。”
“我知道暴雨造成山体滑坡，有一处堵了，又有新的塌方？除了塌方的地方，路况怎么样？”
“能走，但不好走。有的地方要绕路或者只能人爬过去。”
陈金生点点头，像是在记录：“我们有很长段时间没往下游走了。最后一次派人出去，是四个月前。”
“你们派人去过城里？”李申问。
“去过。”陈金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叹了口气：“我们这里刚安顿之后，就想去城里求援。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开着管理处的一辆皮卡，沿着公路往城里走。”
“他们走到第三个村子，离这里大约五公里，发现路被堵死了，行尸也出来了。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从村子里涌出来的，朝着人就来。”
“行尸太多，杀不完。皮卡也陷在村口的泥沟里，推不出来，只能弃车，翻山逃回来。四个人去，三个人回。从那以后，我就定了规矩，不再派人外出探查。”
他看着李申，眼神里有着一种经历过教训后的沉稳。
“我们觉得，如果城里的秩序恢复了，自然会有搜索队来找我们。既然没有人来，说明外面还不安全。我们就守在这里，等。”
“就这样一直等？”李申有点惊讶他们的做法。
“就一直等着。”陈金生说：“我们这里有电，有水，山坡可以开垦。只要水库还在，我们就能活下去。等得起。”
李申没有说话。他在听，也在观察。
大厅的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的空地。
空地上晒着渔网，几张大小不一的网，挂在木桩上，网眼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两个人蹲在网旁边，手里拿着梭子，在补网。动作很熟练，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像缝纫机一样快。
远处，山坡上有一片开垦过的梯田。
田不大，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田里种着玉米、白菜、萝卜、辣椒、茄子，绿油油的，长势不错。有几个人在田里劳作，弯着腰，像在除草。
“那是我们的田地。”陈金生顺着李申的目光看过去：“山坡朝南，阳光好，水也方便。从水库引水灌溉，自流。灾变前水库周边就有村民种地，我们来了之后把那些荒地重新开垦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大坝另一端的方向。
“你往那边看。”
李申走到窗边，顺着陈金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坝的另一端，水库的库湾里，有一片用浮筒和网箱搭建的水上种植区。
几十个白色的浮筒排列在水面上，浮筒上面架着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个塑料篮子。篮子里种着绿色的蔬菜，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浮筒之间用绳索连接，形成一片水上菜园。
“无土栽培。”陈金生说：“灾变前就在推广的技术。在水库水面上用浮筒种植水生蔬菜，根系直接泡在水里，吸收水中的氮磷钾。既不占耕地，又能净化水质。我们以前做示范项目用的，灾变后成了主要的蔬菜来源。”
他指了指那些浮筒上的蔬菜：“那个是空心菜，长得最快，一周就能收一茬。那个是水芹菜，耐寒，冬天也能种。”
“网箱里养着鱼。”他又指了指浮筒旁边的几个方形网箱：“水库里本来就有鱼，我们用网箱圈养了一部分，定期捕捞，比较方便。”
李申看着那片水上菜园，心里在算，这个水库营地的食物供应，比他想象的要稳定得多。山里的水库在末世算一个不错的避难地，可惜就是搜集物资不大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