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失望，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想起赵宏伟和他讨论的事情，当时飞机坠落时的姿态，机头下沉、尾梁翘起、旋翼转速不稳、机身不规律晃动......
“你不会飞为什么让你上？”
“会，只是不完全会。”林奕坦然承认：“双发涡轴、数字飞控、是完全不同的操纵逻辑......我只学了一点理论。”
他解释起来，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直-20是双发直升机，两台涡轴发动机，互为备份。正常来说，一台发动机失效，另一台可以自动接管，飞行员只需要调整一下总距杆，保持旋翼转速，就能继续飞行。”
“但你没做到。”
“我没反应过来。”林奕的眼神暗了一下：“它们操作逻辑完全不一样。单发一旦停车，只能自转下滑，找地方迫降。双发一台失效，另一台还能提供功率，需要立刻减小总距、调整油门、保持转速在绿色区间......这些我理论上知道，但实际操作......”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致命的瞬间。
“当时左发突然告警，转速掉得很快。我慌了。”他说：“我下意识地按单发的处理方式去操作，减小总距，准备自转。但双发直升机在单发失效时，如果总距减得太多，另一台发动机的功率会过剩，导致旋翼超速；如果减得太少，功率又不够，旋翼掉转速。我......我没找到那个平衡点。”
“所以飞机失控了。”
“失控了。”林奕闭上眼睛：“右发在超负荷运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分配功率。机头开始下沉，我拉操纵杆，但配平不对，尾桨的扭矩补偿也乱了。飞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我......我拉不住它。”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申在消化这些信息。他听不懂林奕说的具体意思，但是能理解他想表达的。
“如果是真正的军机飞行员。”赵宏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站在外面听，此刻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赵宏伟的眼睛同样是红的，显然也是没睡好。
“应该......不会。”林奕说：“军机飞行员受过双发失效的专项训练，那是必考科目。他们能在几秒钟内做出正确反应，调整功率分配，保持飞行姿态。而我......”
他苦笑了一下：“我花了十几秒钟去想该怎么做。十几秒钟，对直升机来说，太长了。”
“其实我就不该飞......”林奕有点无奈：“飞机本身也有问题。长期停放，没有保养。进气道滤网积了灰，有落叶碎屑。库存的航空燃油混杂了杂质。起飞前我没有做完整的检查，不是不想做，是不懂军机的检查流程。民用飞机的检查流程和军机完全不同。”
“那架飞机。”李申把话题拉回来：“是从哪里来的？”
“临江市。”林奕说：“你们隔壁的临江市。”
“临江市......”李申在脑海里搜索地图。临江市在他们东南边，大约三百多公里的距离，是一个比他们的城市更大、更繁华的工业城市。灾变前，那里有港口、有机场、有大型工业区，人口是他们城市的两三倍。
“临江市离这里三百多公里。那是邻省了。”
“对，距离不短。”
“那边......”李申斟酌着措辞：“情况怎么样？”
“和你们这里差不多。”林奕很直白：“也许更糟。行尸扩散之后，全市大部分区域都是禁区，只有行尸和废墟。”
林奕回忆了一下，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那是和大多数幸存者大同小异的故事：“灾难爆发的时候，有过救灾行动。军队出动了，武警出动了，警察也出动了。但当时军队的人也大量变异，救灾的人反而成了灾。被感染的人混在救灾队伍里，变成了行尸，在军营里、在避难所里、在救援现场爆发。救灾行动很快就崩溃了。”
李申沉默了。
他想象过那个场景，军队出动，带着武器和物资，准备救人。结果自己人先变成了行尸，在队伍内部爆发。那种混乱和绝望，比城市里的行尸潮更可怕。
“后来呢？”
“后来就散了。”林奕说：“军队的指挥系统瘫痪了，幸存的士兵和军官各自为战。有些人带着武器逃了出来，有些人就地建立了据点。”
“灾变发生的时候，我在机场值班。那天本来要飞一趟航拍任务，早上到了公司，看到同事变成行尸，看到乘客被咬，看到塔台的人从窗户跳下来......我躲了三天，靠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撑着。最后被一支搜救队找到。”
“搜救队？”
“不是军队的。就是我刚才说的，是当时幸存者们自发组织的，有逃出来士兵、有警察、有消防员、有普通人。我们那是一个军民两用机场，他们想来找武器，就向这边靠近。这里确实也有武器库、有营房、有围墙。就成了避难所。”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打造机场避难所，把跑道清理出来，建立了临时据点。”林奕说：“那段时间，不断有幸存者往机场跑，机场开阔，视野好，有围墙，还有塔台可以了望。最多的时候，那里聚集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李申在心里快速计算，三百多人，相当于十多个他们这样的团队。那是一个相当规模的避难所了。
“管理那里的人是基地原后勤处的一个技术员，加上两个后来的现役军人，靠粮食储备、武器弹药活到现在。”
“但人越多，问题越多。”林奕继续说：“食物、水、药品、燃料，消耗得很快。机场那边虽然有不少物资，但存粮最多撑两个月。于是组织人手试图外出搜集物资，但临江市太大了，行尸太多，每次出去都要死人。”
“你们组织外出的人员。”赵宏伟插嘴问：“他们手里有武器吧？”
“有。”林奕说：“机场旁边就是一个军用仓库，他们打开了，里面有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几门迫击炮。弹药也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