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门口。吴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是在厨房接水,听到了林奕的话,就停在门槛边。
“吴顺。”李申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来告诉他。”
吴顺走进来,把手里的水一口喝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个避难所……我去过。”
林奕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灾变后,我辗转过几个幸存者的团队,第三个月加入到了水族馆避难。那里离城北体育馆避难所很近。城北体育馆避难所就是你说的城市灾后应急管理组,这是后来改的名字。我们和他们有着接触,也经常交换物资。最初的时候,那里确实有很多人,有吃的,有住的地方,有守卫。我一度以为是比水族馆更好的地方,还向老大提议过,要不要合并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水杯边缘。
“但很快,我们发现不对劲。”他说:“那里分三六九等。有‘贡献’的人,吃得好,住得好,有话语权。没‘贡献’的人,只能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女人……女人被当成资源分配。”
“那个地方广播说欢迎所有幸存者,那是为了收编,为了把人吸引过去,再筛选他们要的人。除了少数核心成员,其余的人,都是消耗品。他们用武装力量控制周边,把幸存者当资源来收割。要么加入他们,上缴七成物资;要么被打压。我们之前的队伍就是被他们逼走的。不听话就派执法队来。外面再怎么危险,也比那边强。”
“执法队?”林奕问。
“就是打手。一帮人,拿着枪,到处收‘管理费’。不交就打,打了还不交就杀死。人死之后,你的物资就是他的了。”
“那不是......和土匪一样?”
“差不多。自己给自己冠个名头,但本质就是我有枪,你听我的。”
林奕的脸色变了。
“因为地理距离问题,我们也只能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吴顺说:“后来听说,那里换过几任领导,经常发生内斗。每一任都比前一任更狠。我了解的最后一任好像他们称呼为陈主任,听他们底层的人说,他把避难所当成了自己的王国。不听话的人被关起来,反抗的人被打死,逃跑的人被抓回来当众处决。”
他看着林奕,陈述自己所了解的事实:“你说的这个‘城市灾后应急管理组’,信号是真的,但里面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政府,没有秩序,只有一群在末世里发了疯的人,用暴力的方式维持着自己的统治。”
林奕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眼睛里,那种期待的光在迅速暗淡下去。
他想起出发前陈甑拍着他的肩膀说“去看看,如果真的好,我们就想办法搬过去”。他想起孙次月帮他调试无线电时兴奋的表情。他想起机场据点里那些满怀期待的脸,老人、孩子、妇女,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这架飞机上,寄托在那个“正规避难所”的幻想上。
还有飞机上的老周、小孙、强哥......为了这次接触任务,已经不在人世。
现在,幻想破灭了。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干涩:“那个避难所……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申语气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况应该更恶劣了,我们在外面能发现从北往南的幸存者痕迹。”
林奕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我们......白来了。人也白死了。”终于说出一句。
“白来了。”李申点头:“你们想找的正规部门,不存在。至少在这里不存在。”
林奕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李申继续打击他:“你们做这个决定就是想当然,就算有正规的基地,你们那里到这里,三百多公里。就算这次没有坠机,你飞过来侦察完了,飞回去,也是三百多公里。直-20的航程是够的,但你们没有地勤维护,没有航空燃油的持续供应。一架飞机飞一次两次可以,飞不了几次。”
他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你们有车有武器,从陆路走过来,三百公里的距离,两地之间的路上是什么情况?行尸、塌方、断桥、堵车......大规模的人员转移根本不现实。”
林奕已经说不出话了。
“你回不去了。”李申说:“飞机毁了,你身上有伤。三百公里,你走不回去。”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李申反问:“爬回去?没有飞机,没有汽车,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你腿断了,就算腿好了,你一个人,怎么穿越三百公里的行尸区?”
林奕知道李申说的是事实。三百多公里,在灾变前高铁一个小时而已,在现在是生死未知的漫漫长路。
“那我在这里......”
“先养伤。”李申站起来:“伤好了再说。曾萌是我们的医生,她会照顾你。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你们……”
“我们是一伙幸存者。”李申说:“没有政府背景,没有正规编制,就是一群不想死的人,凑在一起,建了这个我们自己的家园。”
李申站起身,事情大概也知道了。林奕失落,其实他更失落。看到直升机时有多激动,现在了解真相就有多低沉。
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这里,不养闲人。你会开飞机,很好。但现在我们没有飞机,你的技能暂时没用。你得学新的东西,种地、养鸡、修围墙、做子弹,什么都行。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医疗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奕躺在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很乱。各种思绪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你还好吗?”
曾萌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两片药。
“抗生素。”她说:“防止感染。你的伤口虽然处理了,但坠机时的污染很严重,不能大意。”
林奕接过药,吞下去,然后喝了口水。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曾萌收起杯子:“谢李申吧。是他把你从尸群里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