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不湿。”何雯雯指了指货架深处:“还有不少。那边是湿巾,还有棉签、酒精棉片。”
“找奶粉。”李申说重点。
三人分头搜索。
周驰翻遍了货架,又翻到收银台后面的柜子里找,没有奶粉。
何雯雯推开了仓库门,里面堆满了货,婴儿床、婴儿车、玩具、衣服、尿不湿、奶瓶,但还是没有奶粉。
“奶粉被搜光了。”周驰说:“只要是吃的,都是灾变后第一时间被人找寻的目标。”
“那也没办法。”李申无奈:“把能用的都搬上,奶瓶、尿不湿、小衣服、包被......”
何雯雯从车斗里拿了编织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各种规格的奶瓶,硅胶的奶嘴,湿巾,护臀霜,婴儿衣服,婴儿毛巾,婴儿浴盆,软勺,婴儿指甲剪......
装到一半的时候,李申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不是行尸的嘶吼,是脚步声,从店铺的后面传来,后面有一个小门。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92式手枪,朝后面走去。
那是店铺最深处,一个独立的休息区,有几张给宝妈喂奶用的沙发。李申的手电光扫过去,角落里,有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蹲在沙发旁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子已经发黑,沾满了褐色的污渍。长发纠结成一团,遮住了脸。皮肤灰黑,动作僵硬......
是行尸。
李申举起了枪。
行尸感受到手电光和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抬起头,露出了它的脸......
李申的手电光定格在它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张脸已经变了,尽管皮肤已经溃烂,尽管眼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尽管嘴角还挂着干涸的黑血。但五官的轮廓还在,高鼻梁、深眼窝、尖下巴、薄嘴唇。
李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所有的记忆一下都涌了上来。
岑子。
李申灾变前在公司时的同事。
坐在他隔壁工位的女孩。名字叫岑子衿,大家叫她岑子。
总是带着耳机,偶尔抬头对他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她不算特别漂亮,但这笑,让人很舒服。
有时候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岑子路过时会把手里多出来的一盒酸奶放在他桌上,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李申送过她一盆多肉。她放在办公桌上,圆圆的,绿色的,她叫它“小胖”。然后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看向李申。
李申他想说出他的心思,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是那种沉默的、不擅长表达的人。灾变后锻炼了他,灾变前他简直就是闷葫芦。
一起共事三年,他总想着等自己站稳脚跟了,有能力后再找她表达。
然后灾变就来了。
当天他躲在林峰家,试着发过消息,没有人回应。
再后来,通讯断了,他再也联系不上任何人。他以为她可能死了。或者变成了行尸。或者逃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一年了。
他再也没有想过她,不是忘了,是埋在最深处。末世里没有空间给“想念”这种东西。每一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挣扎,杀行尸、找食物、建围墙、造子弹。没有时间想以前的事。没有空间想以前的人。
但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她。不是活着的她。
不是那个坐在隔壁工位上、喝着美式咖啡、笑起来露小虎牙的岑子。是一个皮肤灰黑、眼窝深陷、嘴唇烂了一半、发出嘶哑低吼的行尸。
但那张脸,那个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坐在她旁边,看她的侧脸,高鼻梁、深眼窝、尖下巴。那个轮廓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比任何地图都清晰。
他的手在抖。枪在抖。
他应该开枪的。他杀过无数行尸,长矛刺、羊角锤砸、步枪打、手枪射。他杀行尸的时候手不抖,心不跳。行尸不是人,是怪物。杀行尸是生存,杀鬣狗也是。
他看到了她身上的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那件裙子他见过,灾变前她穿过,配一双小白鞋。她穿那条裙子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被她发现了,她笑了一下,他转过了头。
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工牌,公司的工牌,挂绳已经褪色了,但塑料套里的照片还能看到,一张一寸照,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嘴角翘着,露出小虎牙。
那张照片里的她,和站在他面前的行尸,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同一个人。照片里的是活人,面前的是行尸。活人已经死了。行尸不是人。
李申没有动。他没有后退,没有举枪。他知道该举枪,但他的手在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一千多个日子的画面,像快进的电影。
他想起她工位上那盆多肉;想起她递给他的一颗柠檬糖;想起电梯里她低头看手机时,发梢扫过他手臂的触感;想起他给她买咖啡,她接过去时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温度。
想起那年团建爬山,他走得太慢掉队了,她在岔路口等了他十分钟,什么都没说。想起那天她染了新发色,他坐在工位上假装改方案,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整个上午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想起把酸奶放在他的桌上后,露出的笑脸......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退潮后的贝壳,一片片暴露在记忆的沙滩上,锋利得割人,每一帧都割着他的心。
旧世界。
以前的生活。
回不去了。
他知道回不去了。从超市逃出来的那天他就知道了。从杀第一个行尸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他可以知道回不去了,但他不敢面对,不敢面对那个曾经坐在他旁边,笑起来露小虎牙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皮肤灰黑、眼窝深陷、发出嘶哑低吼的行尸。
行尸朝他走来了。
它的动作很慢,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它的嘴张着,露出烂了一半的嘴唇和发黄的牙齿。它的手伸着,灰黑色的,朝他的方向抓。
那灰黑色的手腕上,有一串银色的手链。细细的,挂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她说过那是她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她妈妈在她高中的时候去世了。
李申的手还举着枪,扳机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扣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