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一片是推掉了一大片樱花林,开出了空地,结果被新修的仓库占了。
又重新开垦出来一块地块,打算留给来年春耕栽种杂粮。地面已经大致翻整完毕,土块高低错落,还留着机械碾过的辙印。
不少人聚在田埂上,老王笑眯眯的蹲在地上,正抽着烟。张大强站在一旁,两头忙就停在田边空地上,柴油机的机身还残留着余热,黑色橡胶轮胎沾了厚厚一层黄泥。
钱立人就站在人群中间。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一直穿着的工装外套,裤脚卷到脚踝,鞋子沾满泥土。他手里捏一截短短的竹棍,俯身对着地面比划,围着开挖灌溉沟的事和几个人交谈。
“这条主沟的走向不能顺着地势直着拉。” 钱立人竹棍在泥土上面划出一道弧线:“西南这边有缓坡,如果完全顺坡直挖,流速太快,表层土会被冲垮,沟壁坍塌之后,后续年年都要反复修整。要做缓曲线降坡,分段设跌水坎,消掉水流的动能。支沟再从主沟分出去,对应每一块田块。”
旁边干活的几个年轻人听得认真。有人顺口喊了一声:“钱工,那跌水坎咱们就地取土夯行不行?”
听见这声称呼,李申脚步顿在菜地边缘。
才过来没多少日子的投奔者,已经被大伙顺口叫起 “钱工”。
这个称呼,植物园里以前没人用过。叫“工”的,钱立人倒是头一个。
李申没出声,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
张大强抱着胳膊站在两头忙旁边,也参与讨论。他工作跟工程机械、维修改造打交道,做的类似的项目不计其数。
“我们要做的工程量是大,还好植物园里有机械。”钱立人话题顺着就岔开,目光落到那台两头忙上:“这台设备利用率其实还可以。”
“大强兄弟,你这个挖臂的进刀角度可以调一下。”他冲着旁边的张大强说:“你现在这个角度,挖斗和地面几乎是垂直的,吃土吃得深,但出土的时候土全从两侧漏。你把小臂的角度收个十度左右,挖斗有个铲的角度,土就兜住了。”
张大强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以前在项目上见过。”钱立人说:“土方工程,挖沟、整平、回填,液压挖掘机的工况参数都有讲究的。你这个机型,挖这种黏土,最佳挖掘力在铲斗油缸行程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位置。用得太满,液压系统负荷大,油耗也高。”
他视线扫过机械的动臂、铲斗,嘴里一连串名词往外冒:“这台机器就是动臂油缸的间歇损耗会偏大,现在咱们没有成套的备件,液压油过滤精度要盯紧。还有铲斗斗齿,现在挖土开荒负荷大,你们格外焊了加强处理,后续磨损速率还是不会小。如果长期用来开沟整地,最好调整作业循环工况,降低冲击载荷,延长整机无故障工作时长。”
钱立人说出来的这些名词听上去条条有理。张大强嘴上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心里暗自掂量。
老王蹲在土埂上,听得连连点头,咧嘴笑了一下:“行啊。你小子还真懂。”
“略懂。”钱立人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李申在槐树底下看着这一幕。
那些专业术语一串串往外铺陈,他听不太懂那些名词,但张大强是工程机械的老手,他没反驳,那就说明钱立人说的不是外行话。
这一刻连李申心里都晃过一个念头:莫非老王没有看走眼,这人是真有实打实的本事。
田埂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李申才抬脚往前走,踩过翻松过的泥土,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哥。” 最先看见他的是张大强,出声打了招呼。
围在一起的人纷纷回过头。
老王看见李申,招了招手:“来了?过来看看,这边搞好了,明年就又能增产。”
“我看到了。”李申走过去,跟张大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钱立人。
钱立人见到李申过来,立刻停下说话。他没有主动往前凑,姿态放得很低,脊背微微收着,神色沉稳,看不出半分急于表现的躁动。
“你们继续聊。” 李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钱立人身上:“钱立人,借一步,跟我聊两句。”
钱立人应了一声,跟老王说了句“我先去一下”,跟着李申往旁边走了几步。
这边是植物园原有的林荫,前方能看见整片新开垦的田地,视野开阔,没有旁人。
两人走到一棵树下,那里还有以前留下的公园长椅。李申在一条旧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钱立人没立刻坐,站着。
“坐。”李申说。
钱立人这才坐下,坐的是靠边的位置,身体侧向李申,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是恭敬的,但不局促。
李申看了他两秒,没有绕弯,开门见山。
“老王跟我说,你懂大棚种植还有土地改良,说说你的看法。”
钱立人神色没有一点慌乱,也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想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站得端正,语气平稳。
“那我从四个方面说。”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压:“现有问题、潜在隐患、短期优化、长期升级。”
李申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套说法,有条理。
“先说现有问题。”钱立人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植物园的农业生产,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单产低,是稳定性差。咱们现有四个大棚,三个棚的滴灌带是同一套管路,不同作物需水差异没有做分区管控。”
他停了一下,看李申的反应。
李申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问题,土壤。”钱立人说:“咱们这片地,原来是植物园的观赏区,不是农田。表土薄,底下有建筑回填土,板结严重。老王他们翻地翻得勤,但翻的是表层,底下的硬层没动。随着耕作,有机质下降,板结逐年加重。”
“第三个问题,水。”他接着说:“园区用水靠那条小河。河水是地表水,旱季水位下降,雨季又容易漫溢。我们用了分级过滤,可还是达不到标准,直接灌进滴灌带,时间长了,滴头会被泥沙和藻类堵。堵了就得拆开清洗,费工费时。现在已经有几个滴头出水不匀了,老王可能还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