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的行进方向和我们没关系。”李申看着那群人:“让他们过去,然后我们也离开。”
他们正准备撤回三轮车,对方队伍里有人回头了。
走在最后的是个年轻男人,瘦高个,脸上的胡子已经长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然后停下车,朝领头的女人喊了一声。女人停下,转头看过来。队伍没有乱,但所有人的手都搭在了武器上。
领头的女子朝这边走了几步,站住了。
“出来吧。”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里传得很清楚:“我们看见你们了。没有敌意,出来聊聊。”
李申叹了口气。
“躲不掉了。”他低声说:“被发现了。”
李申示意大家戒备,自己站了出来。
他没有举武器,双手垂在身侧,走出断墙。
对面那个女人看着他走近,手里的方盒子武器没有放下,但也没有举起来对着他。
两人相距大约十步。
“你们是什么人?”女人有几分好奇的问。
“就是普通的幸存者。”李申没有过多的表情:“出来找设备的,路过这里。刚刚听见枪响,过来查看。没有恶意。”
女人看着李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废墟方向。她知道后面还有人。
“几个人?”她问。
“六个。”李申语气依然平和:“不是来找麻烦的。”
女人没有追问。
“你们从哪来?”她问。
“西面,城郊。”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那几个人已经停在了那边,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继续走。两个队员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看你们武器很特别,自己做的?”轮到李申问了。
女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电激发的枪。”她说:“我弟弟做的。”
她侧过身,朝那个高个子男人招了招手。
“以前网上学的,灾变前不敢做。”那男子走了过来:“现在反而成了保命的手段。”
“做得不错。”李申盯着他们手里的长方盒子看了看:“近距离对付行尸可以,真遇到有组织的武装人员,射程和射速都不够。”
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现有条件下不错了。”
领头的女人说:“我叫应秋分。这是我弟弟,应霜降。”
“李申。”李申也报了名字。
“你们是往南?”李申接着问。
“对。”
“那边行尸多。”
“知道。”应秋分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但我们还是往南。”
“为什么?”
“冬天会越来越冷。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秋天比去年凉得早?”应秋分抬起头,望向南方灰蒙的天际,远处连绵的楼房轮廓隐在薄雾之中。
李申想了想,确实,今年入秋比去年早了将近半个月。
“我们见过寒冬。”应秋分的语气没有起伏,带着一份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去年冬天,我们待在北面一个据点里,柴火不够烧,人冻伤冻残。房间能挡得住行尸,挡不住冷。”
“围墙、堡垒,解决不了气候。”她说:“往北是死路。越往北,冬天越冷,行尸冻不死的反而更多。往南,纬度更低,冬天温度高,不用忍受酷寒。”
“往南,具体是什么地点?有没有确切探明的安全大型据点?路上的粮食、干净水源,你凭什么确定就一定能找到?”李申觉得这样贸然南行,并不可靠。
应秋分轻轻摇头,没有编造虚假的希望。
“没有确切坐标。我们没有完美目的地,只能边走边搜寻物资,边走边探查,边走边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不扎根,我们流动迁徙。”
“那你们是打算找个气候更好的地方,开垦田地,种植作物?”
“不。停留在据点没用的。”应秋分继续说:“我们见过好几个据点。有的固若金汤,但行尸一来,还是守不住。就算是围墙坚固,行尸进不去,但一围城,粮食耗尽,最后还是散了。”
“不定点,行尸反而威胁小了。”她重复了一遍。
李申听完,心头一阵恍惚。
植物园所有人拼尽全力,挖土修渠,搭建大棚,筑钢墙,改良土壤,用尽一切手段,死死守住脚下这片土地,把废墟改造成家园。
可眼前这支队伍,从根本上不相信固守据点这条路。他们认定,再坚固的围墙,在行尸面前,依旧脆弱不堪。
李申看着应秋分,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支队伍。
七个人,七辆自行车,驮着全部家当。
“去年我们也经历过大雪。”李申知道他们想表达的,可是并不理解:“还是守住了,没出问题。”
这句话问出口,气氛又沉静几分。
周驰在后面忍不住了,打破了安静。
“你们只有往南边走这一条?”他走上前两步:“没有确切的计划和目的地吗?那边人生地不熟,行尸就不多了?危险也是等同的。”
应秋分看了周驰一眼。
“没有确切计划。”她说得很坦然:“一切都是传言,我也不相信。但我相信自己,只要动起来,不在一处死守,就有希望。”
“那你们就这么走?”周驰皱眉:“那不是对身边人不负责?”
“怎么会?”应秋分说:“路上可以边走边找,边走边搜集物资。我们不扎根,我们流动。哪里有吃的就停几天,哪里不安全就走。风险反而变小了。”
周驰还想说什么,李申抬手拦了一下。
他看着应秋分。
“你们走了多久了?”
“四个多月。”应秋分说:“从靠北方一个城市出发,一路往南。”
“死了几个人?”
应秋分沉默了一下。
“三个。”她说:“四个月才死三个人,已经很好了。”
李申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支队伍。
他们在原地休息,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检查自行车的链条。他们的脸都晒得很黑,衣服有一些脏,鞋磨得厉害。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长期流浪的人才有的东西。
不是疲惫,比疲惫更深。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移动、习惯了不安定、习惯了随时要走的状态。
李申在他们脸上,看到了自己一年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