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重新忙碌起来，工坊方向焊机偶尔迸出短促的火花，炭窑的烟囱飘出淡淡的灰白色烟气，油料蒸馏工坊外围值守队员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人人都在为活下去努力，但心思都惦记在医疗室那边。
医疗室现在是整个园区神经绷得最紧的地方。
老宋还躺在病床上，腹腔伤带来的风险并没有彻底消散。
高热、腹腔感染、内出血，任何一项都足以夺走他的性命。
恰恰老宋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谭宗敏与曾萌两个人严格执行两班倒，不分白天黑夜守在病床边，后来钱倩和周驰也加入了进来，多少能分担一下。
固定时间的记录血压、脉搏、体温，观察伤口引流液的颜色与流量，换药、冲洗创面一刻不敢松懈。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长久弥漫在三间打通的办公室改造出来的处置室里。
曾萌坐在老宋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那支笔，在本子上记录。
老宋的脸还是灰白，还好已经不那么青了。
嘴唇干裂，嘴唇上下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没人给他刮。点滴还挂着，一瓶接一瓶，生理盐水、葡萄糖、抗生素，轮着换。
曾萌又摸了摸老宋的额头。不烫了。她把体温计塞进老宋腋下，等了三分钟，拿出来看。
三十七度二。
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在后面画了个圈。退烧了。
她站起来，腰酸得厉害，伸了个懒腰。
谭宗敏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曾萌手里的本子。
“退了？”
“退了。”曾萌说：“三十七度二。”
“好。”谭宗敏走到老宋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腹部的伤口。
纱布换过了，是昨晚换的，干净，没有渗血。他按了按伤口周围，老宋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有反应了。”谭宗敏说：“好事。”
“就是失血太多，身体得慢慢补。醒不醒看他自己。”曾萌点头。
“你去休息吧。”谭宗敏说：“换我来盯着。”
李申这天早上没去医疗室。
他躺在房间的床上，脑袋疼得厉害。
太阳穴两边一跳一跳的，感觉在拿锤子敲的那个人从40的小锤换了80的大锤。他翻了个身，眼前转了一圈黑的。
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在撑着起床。然后往办公楼、库房、了望塔各处走动。
曾萌交接完班次，走出医疗室，正好撞见李申靠在办公楼走廊墙壁上，一手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
曾萌快步走上前，眉头紧紧拧起。
“李申。”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客气：“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该出来走动。脑震荡不是皮肉擦伤，反复劳累、思虑过度，很容易迁延成慢性头痛，以后会反反复复折磨你。”
“我心里有数，就处理几件小事。”李申勉强扯了扯嘴角。
“有数不等于做得到。”曾萌语气强硬：“从现在开始，外勤全部禁止，园区内部也不许四处奔波。但凡涉及重大决策、会议，老王、张明、赵宏伟、张薇薇三个人协同分担，重大事项他们过来找你通报，而不是你到处跑去找事情。”
“这不是商量，是医疗要求。你要是倒下去，整个园区的担子会直接压垮剩下所有人。”
旁边路过的张薇薇也上前附和：“听萌姐的。这边的事我们扛得住，你先把身体养好。”
几番推拒无果，李申只能妥协。
自此，大部分日常事务，正式分流到老王、张明、赵宏伟、张薇薇手上。
但对讲机依旧放在带在身边，各个通讯信道保持二十四小时常开，有重要消息，依旧会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李申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对讲机，信道另一头是龙文岩。
电流的沙沙杂音充斥在喇叭之中。
“龙文岩，消防队那边人员商议，最终结果怎么样？”李申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去，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疲惫。
对讲机那头短暂沉默几秒，传来龙文岩略显沙哑的嗓音，背景里能够听见铁锹、砖石碰撞的声响。
“内部争论吵了整整大半天。有一部分人向往植物园的安全，希望全员搬迁。但更多人，舍不得一手经营起来的据点。”
龙文岩停顿片刻，把最终决议如实讲出来：“我们不整体搬迁。消防队据点保留下来，定位做植物园向前伸入城区的前沿支柱据点。”
“如果我们搬走了，植物园就缩回去了。城里有什么动静，能更快看到。留着消防队，就是个前哨，也是个支点。植物园需要在外面有这么一个点。”
“而且我们不是死守到底的孤立堡垒。一旦遭遇超过承受极限的进攻，非战斗人员、伤员，第一时间撤向植物园；战斗人员视情况，可以选择退守，也可以伺机后撤。不做毫无意义的玉石俱焚。”
李申听完，开口问道：“围墙损毁严重，弹药消耗巨大，人力也有折损，你们打算怎么扛住后续的风险？”
“围墙缺口不能继续满足于沙袋临时封堵，要彻底重做加固。”
龙文岩继续阐述自己完整的构想：“既然决定守，我想把消防队建成一个堡垒式的据点。不是光防行尸，是能防人、能扛攻击的那种。”
“围墙和你们一样外面加焊钢板，把大门改成防撞结构，在围墙内侧加一道内墙，形成双层防护。还要在制高点加设观察哨和射击位。同时把院子里的重要物资、弹药、药品全部转入地下或半地下储存。”
“我们就像伸出去的一只拳头，替植物园分担来自各方向的压力，提前预警，缓冲第一波冲击。”
李申仔细听完，心里权衡利弊。
消防队大楼地理位置确实靠前，直面城里过来的主要通路。
保留作为前沿支点，确实可以提前感知敌情，缓冲战火。但代价也同样现实，需要大量钢材、水泥、人力物资持续输血。
“我们尊重你们的选择。”李申没有强行劝说搬迁：“植物园可以援助一批钢板、标号水泥。但有一点实话讲清楚，弹药我们生产并不快，库存同样紧张，大批量弹药我们拿不出来，只能少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