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春和路就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包子铺的蒸汽早该冒起来了。
老刘会一边掀笼屉,一边喊:“热包子!刚出锅!”
修车铺门口,老李会蹲在那儿刷牙,嘴里全是泡沫,还不忘跟路过的人吹两句。
何红的卤菜店虽然没开门,但后厨刀声已经响了。
可今天,整条街像被一层灰蒙蒙的布罩住。
空气闷。
风也闷。
连鸟叫声都少了。
回春堂门口那几盆花,全死了。
昨晚还只是蔫。
一夜过去,叶片发黑,花瓣掉光,连花盆里的土都变得干硬,像被火烤过。
墙角青苔碎成灰。
石缝野草一碰就断。
最怪的是,回春堂木匾下方那一小片向来湿润的墙皮,竟然干裂出几道细纹。
像这间医馆的生气,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口。
何红端着豆浆过来,看见门口那几盆花,脸色立刻变了。
“这花怎么死成这样?”
她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想碰,杨复初从里头走出来。
“别碰。”
何红手一顿。
“有毒?”
“有药气。”
何红脸色发白,赶紧缩手。
“谁这么缺德?”
“花也不放过?”
老李也跑了过来,看着自己修车铺旁边那盆吊兰,差点心疼得跳脚。
“这盆吊兰我养了三年!”
“夏天晒不死,冬天冻不死,昨天还绿着呢!”
“咋一夜就成灰了?”
他说着,又往回春堂门口看。
“小杨,是不是冲你来的?”
杨复初没有否认。
“嗯。”
老李顿时骂道:
“这帮人还有没有人性?”
“看病的地方也害!”
“他们家里就没人会生病吗?”
这话骂得粗,可骂到了点上。
回春堂是医馆。
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病人。
老人,孩子,工人,穷人,慢性病患者。
他们来这里不是求发财,不是争权夺势,只是想少疼一点,想活得轻松一点。
可有人偏偏连这地方都不放过!
花死了。
草死了。
如果下一步是人呢?
陆峰带着人赶来时,脸色也很难看。
他昨晚亲自安排了三层暗哨。
街口有人。
屋顶有人。
车里有人。
可没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监控也没有拍到可疑人影。
仿佛那股药气是从夜风里来的。
无声无息。
来过,杀过,又走了。
陆峰低声道:
“杨先生,外围没人失职。”
“我查过所有监控,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没有生人靠近回春堂十米以内。”
“但花草枯死,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发生的。”
杨复初蹲在门口,用银针挑起一点枯叶灰。
灰很细。
灰里带着淡淡甜苦味。
不是直接撒毒。
更像是某种药气顺着地脉和风口飘过来。
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眼神冷下来。
“白芷、乌藤、断阳草。”
陆峰皱眉。
“断阳草?”
“不是常用药。”
杨复初道。
“少量入药,可散寒结。”
“过量混用,会夺草木生气。”
老李听得眼睛都直了。
“草木还有生气?”
杨复初看他。
“人有气,草木也有。”
老李咽了咽口水。
“那这算什么?”
“警告。”
杨复初站起身。
“也是试阵。”
陆峰脸色一沉。
“白无常?”
“多半是他的人。”
杨复初看向街道尽头。
“他在试回春堂的气口。”
白无常既然可能出身白家药脉,那他不会只会下毒。
药能救人,也能害人。
药能养气,也能夺气。
回春堂开在春和路旧铺,本就藏着一处生气汇聚之地。
当初杨复初选这里,就是看中这股气。
它不是迷信。
是地势、风口、人气、药气、日照和水脉多年交汇形成的活口。
病人来了这里,心会稳一点。
药材放在这里,气会养一点。
医馆开久了,人的念头、病人的感激、街坊的烟火,都能养出一口正气。
可现在,有人要压这口气。
不是砸店。
不是闹事。
不是断电断水。
而是要从根上,让回春堂变晦,让病人不安,让药材失性,让医馆名声一点点坏掉。
这种手段,比明刀明枪更脏!
上午开诊后,怪事开始一件接一件来。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昨天那个类风湿女人。
她前天扎针后,手指已经明显不僵,昨晚还能自己洗碗。
今天一早却哭着来了。
“杨医生,我这手又肿了!”
她把手伸出来。
十根手指红肿得厉害,比第一次来还严重。
“昨晚半夜突然疼醒。”
“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扎。”
“我照你说的忌口,药也按时喝了,怎么会这样啊?”
杨复初搭脉。
脉象乱。
寒湿反冲。
可不是治疗失败。
是外邪引动。
他看了眼女人袖口。
袖口上沾了一点细细的黑灰。
“你今天从哪条路来?”
女人愣住。
“就从街口过来啊。”
“路过回春堂门口花盆?”
“路过了。”
杨复初取出银针,刺入她手腕三处。
又用温艾熏了片刻。
红肿慢慢退下去。
女人这才松了口气。
“小杨医生,我刚才真吓死了。”
“我还以为病又坏了。”
“不是你的病坏了。”
杨复初道。
“是外面脏气冲了你。”
女人脸色发白。
“脏气?”
老李在门口听得心里直发毛。
第二个出问题的是赵大勇。
他的腿本来恢复很好,已经能扶墙慢走。
可今天刚到回春堂门口,腿上的旧伤忽然渗出一点黑水。
赵妻吓得脸都白了。
“杨医生!”
“大勇这腿怎么又烂了?”
“昨天还好好的!”
赵大勇也慌了。
“我啥都没碰啊!”
“就是刚才从门口走进来,腿突然一凉。”
杨复初拆开纱布一看,脸色沉了几分。
伤口周围新肉没坏。
只是表皮浮出一点黑线。
像有一股阴寒药气钻进了旧伤口。
他一针压住,又用药粉封上。
黑水很快止住。
赵妻眼泪都下来了。
“杨医生,是不是有人害你?”
她不是傻子。
回春堂门口花草死了,病人一进来就反复。
这还能是巧合?
杨复初没有吓她,只说:
“这两天别从正门走。”
“从后门进。”
赵妻连连点头。
“好,好!”
第三个出问题的是药材。
何红帮忙搬来的几包新艾草,昨晚还香气很正。
今天打开,里面竟然发出一股酸味。
药叶没有发霉,却像被抽干了药性。
黄芪变灰。
白术发苦。
连密封罐里的陈皮,都失了原本的清香,闻起来像潮湿纸壳。
陆峰看得脸色铁青。
“这不是下毒。”
“这是毁药。”
杨复初拿起一片黄芪。
黄芪断面发暗,纹理散开。
“药性被夺了。”
老李听得忍不住骂:
“我真服了!”
“连药都害?”
“药坏了,病人吃了怎么办?”
何红脸色也难看。
“这回春堂一天那么多病人,要是药材出事,可不是小事。”
“对方就是想让我们出小事。”
杨复初把坏药全部封袋。
“一件件小事积起来,就是大事。”
病人反复。
药材变质。
花草枯死。
门口气机变阴。
如果杨复初没看出来,继续正常开诊,病人服药后疗效下降,甚至病情加重。
一天两个。
两天五个。
三天十个。
到时候不用白无常出面,外面自然会传:
回春堂不灵了。
回春堂害人了。
杨复初的医术有问题。
周建南十亿打水漂。
第一医院合作有风险。
苏家看走眼。
一点点压。
一点点坏。
一点点把刚刚立起来的回春堂,重新踩进泥里。
这才叫夺运。
不是夺一个人的运。
是夺一间医馆的气、名、人心和生路。
中午时,沈青璃来了。
她一进门,罗盘指针就疯狂晃动。
沈青璃脸色立刻变了。
“谁动了回春堂气口?”
杨复初指了指门口枯死的花草。
“白无常的人。”
沈青璃蹲下看了片刻,手指在地面青砖缝上一抹,摸出一点灰色细粉。
“夺运局。”
她声音很冷。
“不是普通药杀。”
“这是药气配合术法,压住回春堂的生门。”
陆峰问:
“能破吗?”
沈青璃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着罗盘在门口走了几步。
“局不在门口。”
“门口只是受冲。”
“真正的阵眼在外面。”
她抬头看向春和路街口。
“至少三处。”
“一个在风口。”
“一个在水口。”
“一个在地气汇聚口。”
“他们没进回春堂,却能压住这里,是借了街道走势。”
老李听得头皮发麻。
“啥意思?”
沈青璃看他一眼。
“意思是,对方不是随便撒药。”
“他知道回春堂为什么能旺。”
“也知道怎么让它衰。”
老李顿时火冒三丈。
“他娘的!”
“这不是缺大德吗?”
“春和路就这么一间靠谱医馆,他还要压?”
“他有本事冲人去啊!”
杨复初淡淡道:
“他冲的就是人。”
只是他不止想杀杨复初。
他还想毁杨复初救人的地方。
沈青璃道:
“白家药脉加天机阁术士。”
“这手法很老。”
“像二十年前旧盟里的夺气法。”
杨复初问:
“沈家能找阵眼吗?”
“能。”
沈青璃看他。
“但不能全破。”
“为什么?”
“夺运局最阴的地方,不是压你,而是借你反击。”
她指向门口。
“如果我强行破阵,对方埋的药气会反冲街坊和病人。”
“到时候门口那些体弱的人,最先受影响。”
陆峰脸色一沉。
“他们算准了这里有病人。”
“对。”
沈青璃声音发寒。
“他们就是拿病人当挡箭牌。”
后堂里,一下安静。
这种手段,太毒。
你不破,回春堂气机被压,病人反复,药材变坏。
你破,药气反冲,病人遭殃。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白无常的人,果然恶心得像一条藏在阴沟里的白蛇。
杨复初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排队的病人。
有老人。
有孩子。
有刚下夜班的工人。
有人身体疼得直不起腰,却还在安慰旁边的人:“没事,小杨医生肯定有办法。”
这些人不知道夺运局,不知道天机阁,也不知道白无常。
他们只知道,回春堂能看病。
他们信这个地方。
信坐在诊桌后的年轻医生。
而白无常要毁的,正是这封信。
杨复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能强破,那就先锁。”
沈青璃看向他。
“你想用符针?”
“嗯。”
“符针只能挡一晚。”
“一晚够了。”
杨复初道。
“今晚找阵眼。”
沈青璃点头。
“我帮你。”
杨复初取出三枚银针。
又取出黄符。
他没有画长符,只把黄符裁成小片,缠在银针尾部。
随后用朱砂点在针身。
朱砂刚落,针身轻轻一颤。
老李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这针怎么还会动?”
何红低声道:
“别打岔。”
杨复初走到回春堂门口,先在左侧门框上贴出第一枚符针。
银针刺入木缝。
符纸轻轻贴住。
第二枚,贴在门槛下方。
第三枚,贴在木匾背后。
三针落下,门口那股阴冷气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发闷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小口。
排队的病人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
“咦?”
“刚才闷得慌,现在好多了。”
“我也觉得,刚才头晕。”
“是不是要下雨啊?”
杨复初没有解释。
他回到诊桌前,继续看诊。
下午的病人仍旧多。
他每看一个,都先用针护气,再开方。
有些药材暂时不能用,他就换方。
有些病人受门口药气影响,他就让陆峰从后门安排进出。
回春堂没有关门。
也没有乱。
这本身,就是最狠的回应。
你压我气机。
我照样开诊。
你坏我药材。
我换药救人。
你想让病人不信。
我就让病人亲眼看见,回春堂倒不了!
傍晚时,天色发黄。
春和路尽头,一处废弃电话亭旁,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很瘦,眼窝深,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
他远远看着回春堂。
目光落在门口三枚符针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玄医符针。”
“杨家主脉,果然有点本事。”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灰白药粉,撒在脚边。
药粉落地,无声无息钻进砖缝。
随后,他低声念了几句。
街口阴风轻轻一转。
回春堂门口,那枚贴在门槛下的符针忽然颤了一下。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手中笔尖一顿。
沈青璃也猛地抬头。
“有人催阵。”
陆峰立刻起身。
“在哪?”
沈青璃罗盘一转,指向街口。
“废电话亭。”
陆峰刚要冲出去,杨复初道:
“别去。”
陆峰停住。
“为什么?”
“他在等你。”
杨复初站起身。
“他不是主阵人,只是引线。”
“抓他没用,还会触发反冲。”
沈青璃看着罗盘。
“他说得对。”
“对方很谨慎。”
“真正的阵眼还藏着。”
陆峰咬牙。
“那就让他这么弄?”
杨复初走到门口,看着那枚轻轻震动的符针。
“今晚。”
“他会再动。”
夜里十一点。
回春堂终于关门。
病人都走了。
街坊也被劝回家。
陆峰的人守在街口。
沈青璃在后堂布了小阵。
杨复初坐在门内,面前放着青铜药鼎。
鼎身散着淡淡药香,像在护住回春堂最后一口气。
外面风渐渐冷起来。
凌晨两点。
门口符针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杨复初睁眼。
沈青璃也起身。
“来了。”
门外没有人。
没有脚步。
没有车声。
可一股药气顺着地面,像水一样慢慢渗来。
甜。
苦。
冷。
带着枯草灰的味道。
门口第一枚符针亮了一瞬。
第二枚也亮了。
第三枚在木匾后微微发烫。
三针同时挡住那股药气。
片刻后,门槛下方那枚符针忽然变黑。
符纸边缘开始卷起。
不是火烧。
是被药气腐蚀。
沈青璃脸色一变。
“药气加重了。”
杨复初没有动。
他在等。
等这股气露出源头。
符针越来越黑。
银针针身也开始出现细小黑斑。
嗤。
一缕黑烟从符纸上冒起。
紧接着,整枚符针忽然燃了起来。
火焰不是红的。
是黑色。
像一小团墨在烧。
杨复初眼神冷笑。
沈青璃的罗盘猛地一转,指针指向春和路东南角。
“找到一处阵眼了!”
可话音刚落,另外两枚符针也同时冒烟。
门框上那枚先燃。
木匾后那枚紧跟着燃起。
三枚符针。
三处气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药气逼成黑灰。
门外风声忽然大了。
回春堂的木门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一下。
又一下。
陆峰从街口冲来,脸色大变。
“杨先生!”
“门口符针烧了!”
杨复初推开门。
地上只剩三撮黑灰。
黑灰里,有一个很细的白色印记。
像一张笑脸。
又像一顶高帽。
白无常的帽。
杨复初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点黑灰。
那股甜苦药味更重了。
他抬头看向黑夜深处。
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心口发寒。
“他不是想压回春堂。”
沈青璃问:
“那他想做什么?”
杨复初看着那三撮黑灰。
“他在逼我今晚破局。”
“否则明天去不了青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