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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我家当铺通古今 > 第80章 码头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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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冰冷的江风刮在脸上,与狂奔渗出的汗水混在一起,刺激得皮肤发紧。林晓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在堆积如山的货包、散落的缆绳、锈蚀的铁桶和惊愕的苦力、小贩之间疯狂穿梭。身后,八字胡巡捕气急败坏的吼叫、尖锐刺耳的警哨,以及更多纷乱的脚步声,如同追魂的跫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抓住他!别让那南洋探子跑了!”

“分头包抄!堵住前面那条缝!”

南洋探子?林晓心中冷笑,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滞。他早已扯掉了略显累赘的呢子大衣,随手抛在一个货堆后面,希望能稍微误导追兵。西装碍事,但此刻无暇顾及。他凭借着这三日有意无意记下的码头地形,专挑货物堆放杂乱、通道狭窄曲折的地方钻。一个苦力正扛着麻包转身,被他猛地侧身撞开,麻包落地,里面的谷物洒出,又为追兵制造了些许障碍。

左前方是几排堆放整齐的桐油木桶,右侧是通往江边装卸台的斜坡,正前方则是被一道铁丝网和杂物半封住的死路。追兵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八字胡巡捕的身影已出现在桐油桶另一侧,警棍在手,脸上满是狞笑与势在必得的狠厉。

“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乖乖束手就擒!”

无路可退!林晓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减速,反而脚下发力,朝着那道看似死路的铁丝网杂物堆猛冲过去!在临近的刹那,他身体猛地向下一蹲,左脚蹬地,右脚狠狠踹在一个半埋土中的破旧缆车轮上,借力向上,整个人如同狸猫般腾空跃起,双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铁丝网上方一根突出的、生锈的铁管,腰腹发力,身体蜷缩,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那铁丝网与一面破木板墙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翻了过去!

“嗤啦——” 西装后摆被尖锐的铁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背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已顾不上了。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他顺势前扑翻滚,卸去冲力,毫不停顿地继续向前狂奔。身后传来巡捕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撞击铁丝网的哐当声,暂时被阻隔了片刻。

翻过这道障碍,眼前骤然开阔,竟是来到了码头一处相对偏僻的废弃小泊位。这里堆放着许多损坏待修的旧船板、生锈的锚链和废弃的机械零件,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泊位尽头,浑浊的江水轻轻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远处,主码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模糊不清。

暂时安全了?不!林晓心脏狂跳,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太安静,太适合埋伏。他必须立刻离开,找到通往外面街道的路。他记得地图上显示,这附近应该有一条狭窄的巷道,可以通往外滩后面的华人街区。

他刚迈出几步,准备向记忆中巷道方向移动,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警哨或喝骂的爆响,陡然从泊位另一侧的废料堆后传来!是枪声!虽然低沉,但在这相对寂静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可辨!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呼喝,以及金属碰撞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晓浑身汗毛倒竖,瞬间伏低身体,闪到一堆高大的旧船板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只见从废料堆后,踉跄冲出一个身影,正是之前那个在渡口接应的革命党后生!他此时模样狼狈,头上的破毡帽不知丢到了何处,脸上有一道血痕,手中紧握着林晓之前见过的那把短匕首,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他显然也经历了激烈的逃亡甚至搏杀。

而在后生身后,废料堆的阴影中,猛地又窜出两人!这两人与之前遇到的“灰老鼠”截然不同!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紧身短打,外面罩着半旧的黑色马褂,行动迅捷如豹,眼神冰冷锐利,手中赫然握着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蓝寒光的……手弩!以及另一人手中明显是官制样式的短柄腰刀!他们的气质更加阴冷肃杀,带着一种衙门鹰犬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准与残忍。

清廷密探!真正的朝廷鹰犬!而且看其装备和身手,绝非寻常衙役,很可能是两江总督衙门甚至北京直接派出的精锐“粘杆处”或者“巡防营”的暗探!他们竟然一直潜伏在侧,或者说,他们的目标本就是这批“禁书”和接应的革命党!巡捕的追捕,或许只是个意外的插曲,甚至可能……是故意打草惊蛇?

电光石火间,林晓脑中划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是这样,那文澜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更高层的视线之下!所谓的“周密安排”,简直是个笑话!

“嗖!” 一支弩箭擦着那后生的耳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板上,箭尾剧颤。后生惊出一身冷汗,脚下更快,直朝林晓这个方向奔来,显然他也想从这处偏僻泊位寻找出路。

“逆党休走!留下性命!” 持刀密探低喝一声,速度奇快,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后生背心!

那后生听得脑后风响,知道避无可避,脸上闪过一抹绝望的狠色,竟不回头,反而将手中匕首反手向后刺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然而,他身手显然远不及那训练有素的密探。密探冷笑一声,刀光微偏,轻易荡开匕首,刀势不减,眼看就要将后生劈于刀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枪响到刀临后背,不过短短数息。林晓伏在船板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彻底暴露,将自己置于两名精锐密探的刀锋弩箭之下,生还几率渺茫。不救,这后生必死无疑,而自己……或许能趁他们对付后生时,悄然遁走?但密探既然在此埋伏,焉知没有其他同伙?这泊位是否已在包围之中?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后生衣衫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对“同被追捕者”的微弱同情,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无辜者因自己牵连而死”的抗拒,猛地攫住了林晓。

“左边!” 林晓用尽力气,朝着那后生和密探的方向,嘶声大喊!同时,他抓起脚边一块沉重的、生锈的齿轮零件,用尽全力,朝着那名持弩、正在重新上弦、注意力被后生和同伴吸引的密探狠狠砸去!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密探身前一步的地面!

“砰!” 齿轮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几点火星和碎石屑。

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和响动,果然起到了干扰作用!持刀密探刀势下意识地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本能地瞥向声响来处和可能袭来的“暗器”。而那持弩密探也被吓了一跳,上弦的动作一滞,警惕地看向林晓藏身的船板堆。

就这电光石火的迟疑,给了那后生一线生机!他虽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趁着刀势微顿的间隙,拼命向前一扑,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刀,刀锋只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还有同党!在那边!” 持刀密探瞬间反应过来,眼中杀机大盛,立刻放弃追击翻滚的后生,刀光一转,竟舍了后生,合身朝着林晓藏身的船板堆疾扑而来!动作之快,远超常人!显然,在他眼中,能潜伏在侧、突然发声干扰并且“投掷暗器”的林晓,威胁性更大!

“抓住他!” 持弩密探也低吼一声,弩箭上弦完毕,抬手就瞄向船板堆的方位。

暴露了!林晓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猛地从船板后蹿出,不再隐藏,朝着泊位边缘江水的方向狂奔!他想制造跳江的假象,引开密探,为那后生和自己争取机会。江边乱石杂草丛生,是此刻唯一的、不是生路的生路。

“想跳江?做梦!” 持刀密探经验老辣,一眼看穿林晓意图,速度再快三分,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匹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林晓后心!这一刀狠辣凌厉,务求一击致命,不再留活口。

林晓听得背后恶风不善,知道生死一线。他来不及回头,凭借直觉和穿越以来锻炼出的敏锐反应,身体在狂奔中强行向右侧扭转,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向后格挡!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但左臂大臂外侧传来一阵冰凉,随即是火辣辣扩散开来的刺痛与无力感。那刀锋没能刺中后心,却贴着林晓的左臂外侧狠狠划过,割开了西装衣袖、衬衫,深深地切入了皮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损的衣袖。

林晓闷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他左臂瞬间软垂,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前冲的势头和身体的扭动,右脚狠狠蹬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陀螺,向着旁边一堆高高堆起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渔网和烂缆绳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密探随之而来的、更致命的追击横扫。

“嗖!” 几乎在同一时间,弩箭破空而至,擦着林晓翻滚的背脊,深深钉入他刚才位置旁的烂泥中,箭羽嗡嗡作响。

“林……林先生!” 那滚倒在地的后生,此刻才挣扎着爬起,恰好看到林晓中刀翻滚、鲜血染红半条手臂的惨烈一幕,以及那两名如狼似虎扑上的密探,不由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震惊、愧疚与绝望。他没想到,这个被文澜先生“劝说”来的、看似文质彬彬的“南洋客”,竟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手,替他挡了杀身之祸,而自己却……

林晓倒在腥臭的渔网堆里,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迅速浸湿了身下的破烂纤维。他能感觉到力量的流失和意识的微微恍惚。两名密探,一刀一弩,已呈夹击之势,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了他。而远处,似乎又传来了巡捕的哨音和嘈杂的脚步声,正向这个方向合拢……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右手指尖,深深扣进了身下湿冷粘滑的烂泥和腐网之中。怀表在口袋里,冰冷地贴着胸口。外滩老照片……还藏在客栈的箱底。苏晓晓带着担忧的清澈眼眸,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1895年上海码头这个肮脏的角落,为一个几乎陌生的革命党人,为一个漏洞百出、早已暴露的计划,为一个自己并不完全认同的“事业”?

不!不甘心!

就在持刀密探嘴角噙着残忍的冷笑,再次举起腰刀,持弩密探也重新校准瞄准,准备给予最后致命一击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凄厉、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在极近的距离轰然炸响!这汽笛声是如此巨大,如此突兀,充满了蒸汽时代庞然巨物的狂暴力量,瞬间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为之骤停!

是江心一艘正在缓缓转向、准备离港的巨型远洋邮轮!它那高耸的烟囱正对着这个偏僻泊位,此刻鸣响汽笛,喷出的浓密蒸汽如同白色的怒龙,翻滚着扑向码头岸边,其中还夹杂着冰冷的、带有煤灰的雨雾!

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扑面而来的蒸汽浓雾,让两名经验丰富的密探也下意识地动作一滞,本能地眯眼、侧头、抬手遮挡。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蒸汽和煤灰水雾遮蔽,听觉也暂时被汽笛的余响充斥。

天赐良机!

“走!” 林晓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和全身力气,对着同样被这变故惊呆的后生嘶吼一声。同时,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受伤的左手死死捂住伤口,右手猛地从渔网堆中抽出一根不知是断桨还是粗棍的物事,朝着记忆中两名密探的大致方向,用尽全力横扫过去,不求伤敌,只求制造最后的混乱和阻碍!

然后,他再不回头,借着蒸汽浓雾的掩护,朝着与后生相反、记忆中那处可能存在巷道缺口的方向,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去!每一步都牵动左臂伤口,剧痛钻心,鲜血滴滴答答洒在逃亡的路上。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活下去!

“追!” 蒸汽稍散,密探怒极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弩箭再次上弦的机括声。

但林晓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泊位边缘更深的阴影、杂物和尚未散尽的浓雾之中。汽笛声渐渐停歇,码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混合着追兵的呼喝、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以及左臂那持续不断、宣告着生命流逝的温热与刺痛。

1895年,上海外滩码头。一场由追捕、逃亡、背叛、枪声、刀光、弩箭、汽笛和鲜血交织而成的风波,尚未平息。而身负枪伤、孤身逃亡的林晓,他的生路,又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