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疼痛是锚,将林晓即将飘散的意识,一次次从黑暗的深渊边缘拽回。左臂伤口处的剧痛,从最初的尖锐、灼热,逐渐演变为一种持续不断的、钝重的、深入骨髓的抽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搏动性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管里随着血液冲撞。寒冷是更广大的牢笼,从湿透紧贴在身上的每一寸布料渗透进来,透过皮肤,钻进肌肉,冻结骨髓。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得得”的轻响,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抑制地痉挛、颤抖,试图产生一点可怜的热量,却又被无情的江风和身下冰冷坚硬的金属迅速掠夺。
他蜷缩在外轮船体水线以上的那个狭窄凹陷里,半边身子还浸在随船体晃动不时涌上来的、浑浊冰凉的江水中。这个勉强能容纳他大半个身子的缝隙,成了他与1895年这个寒冷秋夜、与死亡之间,唯一脆弱的屏障。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清醒与迷离之间反复摇曳。大部分时间,他被无边的寒冷和疼痛包裹,陷入一种半昏迷的麻木状态。偶尔,一阵更剧烈的疼痛或一阵特别刺骨的江风,会让他短暂地恢复几丝清明。
在那短暂清醒的瞬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煎熬。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模糊。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短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听见牙齿疯狂打颤的磕碰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搏动。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身下金属或流入江水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可怕。远处,外滩码头隐约的喧嚣——汽笛、人声、机械轰鸣——透过船体传来,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与他眼下的绝境格格不入。偶尔,有巡逻小艇的轮机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每一次都让他屏住呼吸,僵直身体,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敢继续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视觉几乎完全丧失。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当他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被血、汗、江水糊住的睫毛缝隙,才能看到上方极高处,巨大船体钢铁舱壁投下的、更加深重的阴影轮廓,以及阴影边缘外,一小片被城市灯火和船桅灯光染成暗红色的、不见星月的混沌夜空。那点微光,冰冷而遥远,提供不了一丝温暖和希望。
嗅觉充斥着铁锈、腐烂水生物、机油、以及自己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的混合气息,令人作呕。嘴里是咸腥的江水味和咬破嘴唇后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寒冷和疼痛无限拉长。他试图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摸索怀表,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简单的动作耗费了巨大的力气,最终只触碰到西装内袋里那硬质的轮廓——是怀表,还有那紧紧攥在手心、同样被油纸和体温焐得微微发潮的外滩老照片。他放弃了看时间的打算。看了又如何?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只知道必须等到子时。那个返回的时刻,成了黑暗与痛苦尽头唯一的光点,尽管那光点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子时……子时……”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仿佛这是能抵御寒冷和疼痛的咒语。意识又开始涣散。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交织、破碎。
他好像又回到了码头,八字胡巡捕冰冷审视的目光,“灰老鼠”堵路时毫不掩饰的恶意,文澜镜片后灼热而固执的眼神……书籍落入江中的“噗通”声,尖锐的警哨,劲弩破空的厉啸,刀锋划过手臂时那冰凉继而滚烫的触感……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没顶的窒息与刺骨冰寒……
“晓晓……”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于肉体痛苦的悸动。苏晓晓带着担忧的清澈眼眸,在眼前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当铺地下室里温暖的灯光,现代都市熟悉的车流声,消毒水的气味,柔软的床铺……这些画面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渴望。回得去吗?还能再见到她吗?身体的热量正在飞速流失,意识像退潮般远离,左臂的伤口虽然流血似乎因寒冷减缓,但那种冰冷的麻木感正向上蔓延,掠过肩膀,向胸膛侵蚀……这是失血过多和严重失温的征兆。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子时了。
不!不能放弃!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几乎冻僵的右手,更紧地按在左臂伤口上方——尽管那里已经感觉不到太多温度差异。手指深深掐进肿胀发硬的皮肉,用新的疼痛刺激自己。他蠕动嘴唇,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背诵一些东西。不是咒语,是他记忆中的碎片。中学课本上的古文,偶然看过的历史年表,甚至……是那几张被他反复摩挲过的、来自未来的外滩老照片上的细节。他试图用这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信息,将自己与“返回”的执念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对抗正在吞噬他的虚无。
“光绪……二十一年……甲午……战败……马关条约……”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外白渡桥……铁栏杆……煤气灯……礼查饭店……尖顶……”
寒冷越来越重。颤抖开始变得微弱,不是好转,而是身体机能正在逐渐丧失。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温暖”感,从身体核心隐隐泛起,并向四肢扩散。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失温症末期,体温调节中枢崩溃前的错觉。紧接着,是更深的困倦,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把他拖向柔软、黑暗、毫无痛苦的深渊。那里没有寒冷,没有疼痛,只有永恒的安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黑暗的前一刹那,右手掌心紧贴胸口的位置,那枚来自未来、与他一起穿越了时空的怀表,表壳之下,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则的震动。
嘀嗒。嘀嗒。
不是听觉捕捉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熟悉的震颤频率。那是机械表芯在恒动,是时间流逝最本质的脉搏,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微弱而坚定的坐标信号!
这丝震颤,如同投入即将凝固冰湖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弱,却瞬间荡开了吞噬意识的冰层。林晓猛地一颤,几乎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竭力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从伤口挪开,颤抖着、近乎虔诚地探入怀中,不是去拿怀表,而是将那只一直紧握着外滩老照片的右手,连同那被体温和汗水、血水浸得软化的油纸包,一起更紧、更紧地按在自己心口——那怀表所在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表壳,温热的(或许是错觉)油纸包,剧烈跳动但越来越缓慢的心脏,还有掌心下那坚硬、光滑的、来自未来时空的相纸触感……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去看那片绝望的夜空。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掌心之下,聚焦在那枚怀表可能的走动,聚焦在那张连接着归途的老照片上。
子时……子时……就是现在!必须就是现在!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最强烈的呐喊与祈求。
仿佛响应他濒死的呼唤,又或许是时空规则到了既定的节点。骤然间,一种奇异的感受降临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影。首先消失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并非身体回暖,而是寒冷作为一种感觉,被突兀地“抽离”了。紧接着,左臂伤口那持续折磨着他的剧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不是愈合,而是痛感本身被剥离。身下坚硬冰冷的金属触感,拍打身体的浑浊江水,鼻腔里铁锈与腐烂的气味,远处扭曲的码头噪音……所有来自1895年上海滩深夜黄浦江畔的感官输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衰减、模糊、归于一片虚无的空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温和的、如同水波般包裹上来的“置换”感。轻微的失重,空间的扭曲,时间的涟漪……
就在他最后一丝意识被这熟悉的穿越过程吞没前,他仿佛听到,不,是“感觉”到,那紧贴胸口的怀表内部,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与往日任何一次都不同的——
“咔。”
像是什么精密至极的机括,在漫长旅程后,终于严丝合缝地归位。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物撞击的疼痛,将林晓从虚无中猛地拉回现实。
冰冷。但不再是江水的刺骨湿冷,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尘土味的、干燥的阴冷。坚硬。但不是船体金属的粗糙,而是光滑、平整、冰凉的石质或水泥地面。
他重重摔在实处,左臂伤处遭到撞击,原本麻木的痛感瞬间复苏,尖锐地刺入脑海,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这痛感,与之前濒死的、混合了寒冷的痛,似乎有些不同……更“清晰”,更“现实”。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仿佛被黏住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昏黄的光晕。不是码头昏暗的天光,也不是船上的灯火,而是……电灯?光线来自上方,稳定地照亮一片有限的空间。
视线缓缓聚焦。
斑驳的、刷着陈旧绿漆的墙壁。熟悉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木质柜架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旧纸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是他的当铺地下室。
他回来了。在子时,在濒临死亡的最后关头,他成功触发了返回,从1895年深秋冰冷刺骨的黄浦江畔,回到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连接着两个时空的地下室。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混合着伤口重新清晰传来的剧痛,以及穿越带来的轻微眩晕,让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晌动弹不得。他只能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地下室并不算新鲜、但绝无江水腥腐味的空气。
右手中,那紧紧攥着的油纸包还在。胸口,怀表冰冷的触感也还在。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油纸包已经被汗水、血水和自己最后的体温浸得软烂。而左臂……他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深灰色的西装袖管已经破烂不堪,被暗红色近乎发黑的血液浸透,紧紧黏在肿胀的伤口上。血液似乎已经半凝固,但剧烈的疼痛和手臂的无力感明确告诉他,伤口很深,失血很多。身下的水泥地面上,正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除了伤口,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沾满了江底的淤泥、铁锈和不明污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寒冷依旧深入骨髓,但不再是那种足以冻结生命的江风之寒,而是失血和湿衣带来的、可以抵御的寒冷。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靠在旁边一个结实的木柜腿上。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刺痛。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躺倒的地方。
除了自己身上滴落的泥水血污,地面上空无一物。
那个被他拼死带回的、装着“禁书”的藤箱,没有跟着回来。
是遗失在江中了?还是穿越机制无法携带过多的“外来”物品?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阵强烈的失望和虚脱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再次晕厥。他用命换来的、可能承载着重要历史信息的书籍,没能带回来。
但下一秒,这失望就被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压过。他回来了,但身负可能致命的枪伤(刀伤),失血严重,体温极低,随时可能昏迷甚至休克。而现在是何时?苏晓晓在不在楼上?他该如何解释这身可怕的伤势?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然而,比起在黄浦江边等待死亡,此刻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能呼吸到现代(相对)安全的空气,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他必须立刻求救。
林晓喘息着,积蓄着一点点可怜的力气,试图站起来。但失血和寒冷让他双腿发软,试了两次都未能成功。他只能靠着柜腿,用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口袋——手机不在,它留在了1895年的客栈里。
他抬头,望向地下室的楼梯口。门关着,外面一片寂静。是深夜?还是清晨?
他必须弄出点动静,必须让楼上的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脚,狠狠地踹向身旁那个沉重的木柜。
“咚!咚!咚!”
闷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落了柜顶的些许灰尘。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应该能传到楼上。
踹了几下,他已耗尽了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瘫软下去,背靠着柜腿,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开始出现嗡鸣。左臂的伤口在用力后似乎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
就在他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之际,楼梯上方,隐约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疑惑与警惕的、熟悉的询问:
“林哥?是你在下面吗?”
是苏晓晓的声音。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无边的黑暗再次涌上,瞬间将他吞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楼梯口的门被推开,一道温暖的光线和一个惊慌的身影,正向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