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我家当铺通古今 > 第120章 容颜未老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窦乂的手劲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林晓的手腕,带着他几乎是踉跄地穿过洞开的中门。身后沉重的朱门在管事指挥下缓缓合拢,将外界的日光、喧嚣,以及所有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庭院深深,廊庑连绵,奇花异木点缀其间,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精心的打理。但窦乂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紧紧抓着林晓,沿着一条白石铺就的僻静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搀扶他的健仆早已被他甩开,只能不远不近、忐忑地跟着。沿途遇到的下人见到自家阿郎如此情状,无不骇然避让,垂首屏息,连偷看一眼都不敢。

林晓任由他拉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剧烈颤抖,也能听到窦乂粗重急促、近乎哽咽的呼吸。老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着行走的姿态,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能松手”和“带他进去”这两个念头上。

他们穿过数重月洞门,越过几道回廊,最终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却明显雅致许多的独立院落。院中植有数竿修竹,一座小小的流杯亭,环境清幽。窦乂径直拉着林晓走进正中的静室,这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停住脚步,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背对着门,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阵,才嘶声对紧跟而至、不知所措的管事和健仆喝道:“出去!全都出去!关上院门!无我召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违者……家法处置!”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狠厉。管事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是”,带着同样惊恐的健仆躬身退出,并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静室的门扉。院子里很快响起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后是院门关闭的轻响。

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被微风拂过的沙沙轻响。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乌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柔和光影。

窦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终于松开了紧攥着林晓手腕的手,但那双手并未放下,而是颤巍巍地抬起,似乎想触碰林晓的脸,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痉挛。

他抬起头,再一次,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死死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林晓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眼睛到鼻梁,再到下颌的线条。他的目光贪婪、专注,又充满了近乎崩溃的难以置信。

静室的光线不如门外明亮,却让一切细节更加清晰。林晓的面容,在窦乂眼中,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在西市陋巷、在清音坊口、在漕河月下与他畅谈、给他出谋划策的“林兄”,几乎一模一样。依旧是三十许人的模样,眉目清朗,眼神沉静,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仿佛凝固在了数十年前分别的那一刻。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风霜侵蚀的痕迹,没有白发,没有老人斑,没有浑浊的眼眸。只有那身与时代稍有不同的深青袍衫,和周身散发出的、一种历经世事却又超然物外的沉静气质,提醒着窦乂,这并非幻觉。

“林兄……真、真的是你?”窦乂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剧烈的颤抖。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枯瘦冰凉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到林晓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那真实的触感,像最后一道堤坝的溃决。窦乂浑身猛地一震,眼中强忍了许久的水汽,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决堤。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泪,嘴唇哆嗦着,看着林晓,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窦兄,”林晓任由他触碰,没有躲闪,只是看着眼前这位泪流满面、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垂暮老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轻轻握住窦乂那只颤抖的、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将它缓缓拉下,双手合握。那只手冰冷、枯瘦,布满老年斑,与他记忆中那个青年伙计温热有力的手,已是天壤之别。“是我。我回来了。”

“你……你……”窦乂反手紧紧抓住林晓的手,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他泪眼模糊,语无伦次,“数十年了……林兄,数十年了啊!我……我以为……我以为此生再也……你如何……你容颜为何……丝毫未改?你这些年,究竟去了何处仙山?还是……还是我窦乂大限将至,所见皆是虚妄?”

巨大的惊喜、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思念、对“容颜未老”这违背常理之事的极度困惑与震撼,以及对自身年迈的悲凉,种种情绪在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激烈冲撞,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只能紧紧抓住这唯一的、不可思议的“真实”,发出一连串破碎的追问。

林晓能体会他此刻心情的激荡。他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窦乂,走到静室内的紫檀木榻边坐下。榻上铺着柔软的茵褥。窦乂顺从地坐下,但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林晓的脸,手也依旧死死攥着,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浮木。

“窦兄,冷静些。”林晓放缓声音,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道,“我确然是林晓,并非幻影。至于容颜……此事说来话长,关乎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机缘。我并非居于仙山,只是……行走于常人难至之处,时光于我,流逝的方式或有不同。”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符合“方外之人”身份的解释,这也是他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窦乂呆呆地听着,泪还在流,但眼神中的疯狂与混乱,在林晓沉稳的语调和真实的触感中,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用力眨了眨眼,挤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再次仔细地、贪婪地看着林晓,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与自己记忆中那个鲜活的青年影像,彻底重叠、确认。

“行走于常人难至之处……时光流逝不同……”窦乂喃喃重复着,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识过无数奇人异事的巨贾,最初的极度震撼过后,理智开始艰难地回归。他想起当年林晓那些天马行空却又行之有效的“奇思妙想”,想起他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深邃与疏离……或许,这位“林兄”,真的并非常人。

“好,好……不问,不问。”窦乂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紧紧攥着林晓的手,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不是临终幻象,一股巨大的、迟来了数十年的喜悦与酸楚,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再次哽住。“只要你回来……回来便好。林兄,你可知,这数十载,为兄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摇着林晓的手,老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泪水里少了惊惶,多了无尽的感慨、思念与终于得见的释然。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着他颤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窗外竹影摇曳,静室沉香袅袅。跨越数十载光阴的两位老友,就这样执手相看,一个泪流满面,恍如隔世;一个静默无言,心潮起伏。久别重逢的万语千言,都融化在这满室寂静与老人无法止息的泪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