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安排林晓进入尚服局库房,是在三天之后。她刚刚升任掌衣,手头事务繁忙,需要理顺,但兑现对林晓的承诺显然被放在了优先位置。她用的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为新一批“霓裳”舞衣的配饰、乃至将来可能为贵妃裁制新装寻找“异域纹样灵感”,需参详库藏旧物。她如今是贵妃跟前的红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加上她亲自带领,看守库房的老宦官验过腰牌和对牌,便痛快地开了门。
库房位于尚服局后身一座独立、厚重的石砌建筑内。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合着防潮香料、樟木、尘土以及各种织物、皮毛、陈旧颜料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透入些许天光,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一排排高大厚重的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几乎延伸到视线尽头。架上、柜中、箱笼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物品。
柳芸手持一盏小巧的铜制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库房分前后数进,越往里,存放的多是年代较久、或是不常用的器物。”她低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前头这些多是近年新进的料子、皮毛。画师想看的异域器物,多半在更里面些。”
林晓跟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两旁。果然,靠外的架子上多是成匹的锦缎、绫罗、纱縠,色彩在幽暗中依然能辨出华美。稍往里,则开始出现一些箱笼,贴着标签,写着“大食绒”、“波斯毡”、“拂菻锦”等字样。空气中那股异域香料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他刻意将右手拢在袖中,掌心向上。自从踏入这库房范围,掌心的勾玉印记就传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持续的、轻微的“麻痒”感,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电流持续刺激。这不是夜间那种规律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广泛、更弥散的“感应”,似乎这库房中蕴藏着不少带有特殊“信息场”的物件,都在微弱地撩拨着他体内的碎片。
“这边是一些早年番邦进贡的奇巧物件,或是采买来的海外器玩。”柳芸在一排相对低矮、但更为宽大的木架前停下,用油灯照了照。架上分了许多格子,里面随意堆放着各种器物:有造型奇特的玻璃瓶,有镶嵌宝石的匕首鞘,有色彩艳丽的陶俑,有雕刻着异域神只的象牙板,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金属或骨质制品。多数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未有人动过。
林晓走近,目光一一扫过。掌心的麻痒感在靠近某些特定器物时会略有增强,尤其是几件带有明显萨珊波斯风格的金银器残件和一件疑似来自拂菻的鎏金铜盒时,反应最为明显。但这些感应都很微弱,转瞬即逝,远达不到“画面追溯”时那种强烈的指向性共鸣。
“可有……来自波斯的银器?盘子或碗之类?”林晓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继续在架子上搜寻。他记得“画面追溯”中,那发光器物旁边就有波斯风格的金银器。
“波斯银器?倒是有些。”柳芸想了想,举着油灯,引着林晓继续向库房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沉闷,灰尘味更重。木架和箱笼的摆放也显得更杂乱些,似乎少有人整理。
他们穿过两排堆满陈旧绣品和破损家具的架子,来到库房最里侧的一个角落。这里靠墙立着几个特别高大的、带有许多抽屉的立柜,柜子本身都已颜色暗沉,布满蛛网。墙角还堆着几个没有标识的大木箱。
“我记得……早年整理库册时,似乎看到过记载,有几件波斯大食的银器,因式样……嗯,不够鲜亮华美,与宫中常用器物不合,收来后便一直搁置在此处,未曾启用。”柳芸用油灯照着那几个立柜和木箱,有些不确定地回忆道,“具体在哪个柜子或箱子里,却需找一找了。画师稍候。”
她将油灯递给林晓,自己则挽起袖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拉开那些尘封的抽屉,或试图掀开木箱的盖子查看。灰尘被惊动,在灯光下狂乱飞舞。
林晓接过油灯,站在原地。就在柳芸开始翻找的瞬间,他袖中的右手,掌心处的勾玉印记,猛地传来一下极其清晰、甚至带着刺痛感的强烈悸动!这悸动远比之前在库房外围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而且带着明确的方位感——直指柳芸正在查看的那个最大的、靠在最墙角、几乎被蛛网完全覆盖的乌木立柜!
悸动过后,并非平息,而是转化为一种持续的、滚烫的、带着强烈牵引感的“共振”!仿佛那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与他掌心的碎片隔着木头和尘埃,疯狂地相互呼唤、吸引!
找到了!林晓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握着油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柳掌衣,”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指了指那个乌木立柜,“似乎……是这个柜子?”
柳芸正费力地试图拉开旁边一个抽屉,闻言回头,有些诧异:“这个?这个柜子锁头都锈死了,怕是多年未开。画师如何得知?”
“只是……感觉这个柜子样式最为古旧,或许存放的器物年代更久远些。”林晓含糊解释,同时将油灯举高,照亮那柜子。柜子很高,几乎顶到房梁,分为上下许多小抽屉,每个抽屉都挂着一把小小的、早已锈蚀的铜锁。柜体表面雕刻的花纹模糊不清,覆盖着厚厚的、结成絮状的灰尘。
柳芸走过来,看了看那锈死的锁头,又看看林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她四下看了看,从旁边一堆杂物里找来一根生锈的铁钎,对着锁扣用力撬了几下。“咔吧”一声轻响,锁扣连同锈蚀的锁头一起断裂开来。
她拉开那个抽屉。灰尘如同灰色的烟雾般涌出,两人都不由得侧身掩面咳嗽了几声。待尘埃稍定,柳芸用袖子拂开抽屉内厚厚的积灰,借着林晓手中的灯光看去。
抽屉很深,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用旧绸布包裹的物件。柳芸小心地取出几件,打开包裹。有的是造型古怪的青铜灯盏,有的是镶嵌着暗淡宝石的臂钏,还有几件残缺的玉器……都不是银器,也并未引起林晓掌心特别的感应。
“不在这里?”柳芸有些失望,将东西放回,准备开下一个抽屉。
“等等。”林晓忽然出声,目光紧紧盯着抽屉最深处,一个被压在最下面、用褪色的靛蓝粗布随意包裹的、扁圆形物体。虽然被灰尘覆盖,但那物体的轮廓,以及包裹它的粗布边缘露出的一丝极其黯淡、却与他掌心印记此刻滚烫共鸣频率隐隐相合的微弱“气息”,让他瞬间确定——就是它!
“那个……扁圆的,用蓝布包着的,可否取出看看?”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柳芸依言,小心地拨开上面的杂物,将那个扁圆包裹取了出来。包裹入手颇沉。她将它放在旁边一个稍干净些的木箱盖上,解开了那已经有些脆化的粗布结。
粗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器物。
那是一个直径约一尺的银盘。银质在灰尘覆盖下显得黯淡无光,但盘心浅浅的凹陷和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依然能看出精致的锤揲工艺。盘心似乎錾刻着繁复的、带有强烈波斯风格的缠枝葡萄藤蔓与瑞兽图案,但被厚厚的灰尘和氧化物覆盖,看不太真切。盘子边缘等距分布着几个小圆孔,似乎是用来镶嵌宝石的,但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黑色的凹槽。
整体而言,这银盘工艺上乘,但样式确实不如唐代流行的金银器那般富丽张扬,甚至因为缺少宝石镶嵌和精细的鎏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朴素甚至陈旧,难怪会被“闲置”。
然而,就在这银盘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嗡!”
林晓袖中的右手,掌心处的勾玉印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爆发出前所未有、几乎要撕裂他意识的疯狂共鸣与滚烫灼热!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眼前一黑,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油灯!银盘本身依旧黯淡无光,但在林晓的“感知”中,它却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太阳,骤然爆发出无穷无尽、与他掌心跳动完全同频的清冷光晕与无声咆哮!
找到了!就是它!另一枚“时空锚点”的碎片!或者,至少是与碎片密切相关的核心器物!
林晓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下意识想要伸过去触摸的右手。他必须冷静,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这银盘……”柳芸也被这强烈的、源自林晓身体本能的震颤(尽管林晓极力压制,但身形的微晃和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是被她捕捉到)惊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林晓,又看向那银盘,“样式确是波斯无疑,工艺也还过得去,只是……太过素净了些,难怪会被收在此处。画师……对此物有兴趣?” 她察觉到了林晓的异常。
林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共鸣狂潮中抽离一丝理智。他借着放下油灯、拂拭身上灰尘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然后才抬起头,尽量用平稳、甚至带着点遗憾的语气说道:
“确与我想象中的‘华丽’波斯银器有所不同。不过,这纹样……倒是古朴别致,或许有可借鉴之处。只是可惜,灰尘太重,看不太真切。” 他顿了顿,看向柳芸,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请求,“柳掌衣,不知……可否取出来,让我就近细观片刻?只看纹样,绝不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