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尚服局库房,回到相对明亮通风的廊下,林晓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掌心的勾玉印记,虽然不再像在库房中那样滚烫欲燃,却依然传递着一种清晰、稳定、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连接感”。那枚波斯银盘的“坐标”,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牢牢地钉在了他的感知地图上。目标,确认无疑。
“林画师,你真的没事?”柳芸跟在他身后出来,脸上仍带着关切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库房内那一幕太过突兀,林晓的反应绝不像简单的“气闷头晕”。
“真的无妨了,许是近日有些劳累,方才在昏暗处久立,猛地有些目眩。”林晓转过身,对柳芸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同时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让柳掌衣担心了。那银盘……纹样确实别致,林某受益良多,多谢掌衣成全。”
他绝口不提触碰银盘时的异状,将话题牢牢锁定在“观样”上。柳芸虽然心中疑窦未消,但见林晓神色恢复如常,言语也合情合理,便也不再深究,只是顺着他的话道:“画师客气了。能对画师有所助益便好。那银盘……画师若还需参详,日后再找机会便是。” 她这话说得有些保留,毕竟带外人频繁进入库房并非小事。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急切,转而问道,“只是林某有些好奇,像这般登记在册、却又久不使用的器物,库中想必不少。若有损坏、遗失,或是……另有他用,宫中是如何处置的?”
柳芸听他问起库房管理,不疑有他,解释道:“库中器物,无论用与不用,皆造册登记,一式数份,分存于尚服局、内侍省乃至少府监。日常有专人看守,定期盘点。若有损坏,需报损核销,经层层核准,方可处理。若因宫廷宴饮、赏赐、或各宫支用需调用,则需凭相应文书、对牌,经管库官吏查验登记,方可出库。至于遗失……” 她顿了顿,低声道,“那是天大的干系,看守、经手之人皆难逃重罚。故而库房之制,最是森严。”
林晓的心沉了沉。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宫廷库藏,管理严密,绝非民间当铺可比。那银盘在册,想要无声无息地“拿走”,几乎不可能。报损?银盘完好,无由报损。调用?他一个“画师”,没有任何调用宫廷器物的资格和理由。强取?更是痴人说梦。
看来,获取这枚“锚点”碎片,远比他找到它要困难得多。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涉及复杂的宫廷规则和人脉运作。
“原来如此,当真是一丝不苟。”林晓感慨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看了一眼天色,转移了话题,“时辰不早,林某今日叨扰掌衣多时,也该告退了。‘霓裳’舞衣后续事宜,若有用得着林某之处,掌衣尽管吩咐。”
提到舞衣,柳芸脸上重新泛起光彩,也暂时将库房中的疑惑压下。她再次郑重向林晓道谢,并亲自将他送至尚服局院门处。
离开尚服局,走在宫廷长长的夹道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晓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目标找到了,确认了,但一道无形却坚实无比的高墙,拦在了他与目标之间。这道墙的名字叫“宫廷规制”。
他回到暂住的小屋,关上门,在简陋的榻上坐下。摊开右手,掌心的勾玉印记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道连接着库房深处银盘的“线”,却比任何实体绳索都要清晰。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频率”,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它此刻所处的环境——那种被尘埃、樟木和寂静包裹的、近乎停滞的时空状态。
研究会严禁他在未授权情况下接触和获取目标。但眼下这种情况,即便他汇报了确认结果,研究会又能有什么合法合规的、从唐代宫廷库房里取走一件登记在册贡品的方法?恐怕多半是要求他继续观察,或者干脆放弃。
放弃?不可能。这枚碎片与他体内的勾玉同源,很可能蕴含着关于“时空锚点”系统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是他理解自身能力、履行所谓“看守者”职责的关键。而且,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共鸣,也让他无法割舍。
必须想办法拿到它。但不能硬来,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柳芸——她现在是他与宫廷内部最重要的连接点。
常规途径走不通,那就只能寻找规则的缝隙,或者……制造“意外”。
林晓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银盘在库房深处,管理森严,但并非毫无漏洞。定期盘点?或许可以利用盘点的混乱?不,太不可控。调用?除非有够分量的人物,以正当理由调用,并且在调用过程中“做手脚”……但这需要里应外合,且风险极高。
柳芸。关键或许还在柳芸身上。她现在是尚服局的掌衣,有部分库房管理权限,对库房运作熟悉,而且欠自己一个大人情。更重要的是,她能接触到库册,了解调用流程和经手人员。
但如何开口?直接让她帮忙偷银盘?那无异于将她置于死地,也彻底毁掉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信任。必须有一个更巧妙、更自然,甚至能让她主动配合的理由。
林晓想起了离开库房时,柳芸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淡淡的愁绪。当时他只顾着平复自己的震撼,未曾细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似乎并非全然因为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心事。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了解她的困境,提供帮助,在互助中建立更深的信任,再寻机将话题引向库房和那件“不起眼”的银盘?
窗外传来悠远的钟鼓声,提醒着宫禁的时刻。林晓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急不得。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耐心地观察和等待。目标已经确认,锁在库中,暂时不会跑掉。而他,有了明确的方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仔细研究猎物的环境、习性和可能出现的破绽,同时,也要经营好与“守林人”(柳芸)的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兴庆宫的飞檐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枚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波斯银盘,就沉睡在这座辉煌宫殿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