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钉,猝然楔入林晓刚刚稍松的心弦。他脚步应声而止,背对着卡口方向,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几息之间,纷乱的思绪被强行按压下去,代之以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迅速调整出混合着困惑、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神情,目光迎向去而复返、面色沉凝如水的王校尉。“王校尉?”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些许迟疑,“您……唤住小人,可是还有事吩咐?”
王校尉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上前,在距离林晓仅两步之遥处站定,目光锐利如刀,再次从林晓的幞头扫到衣袍下摆,最终牢牢锁住他背上的旧画匣。方才那窃贼引起的骚动已然平息,卡口秩序恢复,这让王校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这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画师身上。
“林画师,”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更甚于前的审视,“方才事急,未及细问。你那画轴——轴心做工颇为精巧,还暗藏机关。你一个画师,用这等物事,不觉着……太过讲究了些么?”
直接点出了“机关”。林晓心头一凛,知道含糊其辞或简单否认已无可能。他脸上适时地显出几分被戳破秘密的窘迫与慌乱,眼神下意识地左右游移,仿佛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的对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向前凑近小半步,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剩气声:
“王校尉……您……您真是法眼如炬。不瞒您说,这……这画轴,连同那点子改动,确实……并非小人之物,也非小人本意为之。”
“哦?” 王校尉眉毛微挑,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更沉。
林晓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苦笑,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无奈与一丝畏缩:“是……是宫里一位公公,前些日子私下寻到小人。说是他有一件心爱的小巧玩物,近来宫中……嗯,各处查检得紧,他那里人多眼杂,怕不甚稳妥。知晓小人常需出宫采买些画材,又是孤身一人,不甚起眼,便……便托小人行个方便,将那物件暂且带出宫来,在宫外寻个妥当地界收着。那画轴的夹层,也是公公特意寻了手巧的匠人改的,说是能防潮防磕碰,以免损伤了那宝贝。”
他将“夹层藏物”的性质,彻底推给了一个模糊的、有权势的宦官,将自己的角色描绘成拿钱办事、身不由己的边缘人物。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夹层的存在,又暗示了背后可能有不便明言的宫闱私事。
“哪位公公?” 王校尉追问,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林晓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姓甚名谁?在何处伺候?”
林晓脸上惧色更浓,身体微微后缩,做出极度为难、甚至有些惧怕的模样。他再次飞快地扫视左右,仿佛那“公公”的耳目无处不在,这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校尉……您也是在宫里当值的,当知有些事……知晓得越详尽,只怕离麻烦便越近。那位公公特意叮嘱,万万不可提及他的名讳职司,只说……若真遇到盘查询问,或可凭此物略作分说。”
说着,他再次伸手探入怀中,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脸上带着清晰的不舍与肉痛,摸索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物,摊在掌心,递到王校尉眼前。
那是一枚“开元通宝”,但并非市井常见的铜钱。钱币表面鎏着一层薄金,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内敛而独特的光泽,边缘的纹样清晰繁复,明显带有宫廷特制的印记。正是之前李典事赏给他的那枚“金开元”。
“那位公公说,” 林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这枚可能保不住的钱,“此乃去岁圣人在兴庆宫曲江宴上,特赐近侍的‘金开元’,宫外绝难仿制。让小人留着,万一……万一途中有些许不便,或可凭此……行个方便。” 他刻意点出“曲江宴”、“特赐近侍”等细节,以增加可信度,同时将“信物”的级别抬得颇高,暗示背后公公的地位。
王校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枚“金开元”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种特制的宫廷赏钱,他自然认得,通常只在上元、千秋节或特定宫宴上,由圣人或得宠的妃嫔、重臣赏赐给近侍、有功之人或表演出色的伶人乐工,流到宫外的极少。能随手将此物给出,当作“信物”或“酬劳”的,其身份绝非普通低阶宦官。
他又仔细打量林晓。眼前这画师,衣着普通,面容尚算镇定,但眼神里的惶恐、为难、以及亮出“信物”时那真实的心疼不舍,都像极了一个被卷入上位者私事、既贪图些许好处又惧怕引火烧身的小人物。宫里那些有头脸的宦官,私下弄些珍玩奇巧,托人夹带出宫把玩或隐匿,这种事王校尉并非没有耳闻。金吾卫的职责首在护卫宫禁、稽查奸宂,对这种灰色地带的“私事”,只要不涉及军国机密、不威胁宫闱安全,通常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轻易得罪那些阉人。
为一个画师行囊里一个已经空了的夹层(方才检查时并未发现夹层内有物),去深究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位不愿透露姓名、且能拿出“金开元”的宦官,显然并不明智。
王校尉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林晓能听到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但脸上竭力维持着那副惶恐又带着期盼的神情。
终于,王校尉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目光从“金开元”上移开,重新落在林晓脸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明确的警告:“既是宫里公公的私事,某也不便深究。此次便罢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宫禁重地,非同儿戏。往来行走,需得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更莫要替人夹带些不该夹带的东西,否则,到时谁也保你不住!这枚‘信物’,你也收好了,莫要再轻易示人。”
“是是是!多谢校尉体谅!小人谨记教诲!绝不敢再惹是非!” 林晓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庆幸,迅速将那枚险些不保的“金开元”收回怀中,紧紧按住。
“去吧,莫再耽搁。” 王校尉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卡口另一侧。
林晓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再次对王校尉的背影草草一揖,便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已然在望的皇城侧门快步走去。直到穿过那道高大的门洞,将腰牌递给值守宦官核验,听着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市井的喧嚣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危机彻底隔绝在外,他才感觉那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宫墙内侧冰凉的阴影里,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有些发软的手脚。掌心的勾玉印记,传来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确认他又一次穿越了险境。
急智脱身,侥幸过关。但王校尉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这次经历,比任何一次都更深刻地让他体会到,在这座辉煌而森严的宫城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他怀中那枚来自柳父的玉佩,以及库房里那枚与他命运相连的波斯银盘,都在提醒着他,脚下的路,只会越来越险,也越来越无法回头。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深吸一口宫墙内带着檀香和尘土气息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永平坊的方向走去。接下来,他需要尽快将玉佩交给柳芸,而之后,关于那枚银盘的计划,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