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薄雾笼罩着汴河,给水面铺上一层流动的银纱。林晓在靠近汴河大街的一处摊贩聚集地稍作逗留,用几文钱从一个早起的老妪那里买下了一副半旧的货郎担——两个磨损的竹筐,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筐里还有些没卖完的劣质针头线脑、木梳篦子、以及几个粗陶烧制、憨态可掬的“摩睺罗”(宋代流行的泥塑玩具,此时已近深秋,算是过季尾货)。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装扮,将灰色短褐的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用一条旧汗巾包了头,遮住大半面容,又在脸上、手上多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完全像个为生计奔波、满面风霜的底层货郎。
他担起担子,晃晃悠悠,朝着记忆中外城厢那处厢院的方向走去。晨雾中,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那些同样早早出门谋生的贩夫走卒之中,毫不起眼。
厢院所在的街巷比昨日午后冷清许多。院门虚掩,门口值守的厢兵也显得懒洋洋,正抱着水火棍靠在门框上打哈欠。林晓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将货郎担停在巷口一个相对避风又能观察到厢院门口的角落,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炊饼,蹲在担子后,一边慢慢啃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进出的厢兵。
他在等,等那个昨日处理鲁良纠纷的、面相比较耿直的厢兵小头目。他记得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国字脸,皮肤黝黑,下巴有颗明显的黑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日头渐高,街面也热闹起来。厢院里进进出出几拨人,有换班的厢兵,也有来办事的百姓。林晓的炊饼早已吃完,他索性拿起拨浪鼓,不紧不慢地摇着,偶尔用带着点外地口音(模仿河南西路)的腔调喊两声“针线——木梳——摩睺罗——” ,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厢院门口。
终于,在接近巳时(上午九点)的时候,那个国字脸、下巴有痣的厢兵小头目,挎着腰刀,从院里走了出来,似乎要外出巡街。林晓心中一动,立刻挑起担子,看似随意地晃悠着,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小头目似乎并无急事,沿着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和行人。林晓保持距离,时而停下,向街边妇人兜售木梳,时而摇响拨浪鼓吸引孩童,始终将对方控制在视线之内。
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处相对僻静、靠近一片老旧民宅的巷口。小头目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个地方方便。林晓看准时机,挑起担子快步走了过去,在对方即将拐进一处背人墙角时,恰到好处地“哎哟”一声,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担子一歪,一个竹筐里的几个粗陶“摩睺罗”滚落出来,骨碌碌正好滚到那小头目脚边,有两个还摔碎了。
“军爷!军爷留步!对不住,对不住!” 林晓连忙放下担子,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声音惶恐,带着浓重的口音。
小头目被吓了一跳,皱起眉头,低头看到脚边碎裂的泥娃娃和这个惊慌失措的货郎,本有些不耐,但看对方年纪不大(林晓伪装),满面尘土,衣衫破旧,又是外乡人模样,心生一丝怜悯,倒也没发作,只是摆摆手:“罢了罢了,碎就碎了,以后走路仔细些!”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宽宏!” 林晓连连作揖,趁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却不是钱,而是两个品相稍好、未摔碎的“摩睺罗”,又飞快地塞了一小串约莫二三十文的铜钱进去,双手捧着,递到小头目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讨好和惶恐:“军爷,小的是外乡人,刚来汴京混口饭吃,不懂规矩。这点小玩意和茶钱,给军爷赔罪,也……也求军爷指点条明路。小的听说……听说这附近昨儿个出了大事,抓了人,小的心里害怕,不知该去哪儿摆摊安稳……”
小头目一愣,看了看林晓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能感觉到里面的钱),又看了看对方那张写满惶恐与讨好、甚至有些愚蠢的“外乡人脸”,警惕心去了大半。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布包,掂了掂,塞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些:“你倒是机灵。外乡人,少打听事!昨天抓的是个偷官家东西的老贼,跟你摆摊的有甚关系?该去哪摆去哪摆,别去府衙、仓库那些要紧地方附近转悠就成!”
“偷官家东西?”林晓适时地露出惊骇又好奇的表情,左右看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军爷,可是……可是左藏库?小的昨儿恍惚听人嚼舌头……”
“嗯?”小头目眼神一厉,瞪了林晓一眼,“你还敢打听?”
“不敢不敢!”林晓连忙缩头,赔着笑,“小的就是……就是怕不小心撞上晦气。军爷您是明白人,给透个底,小的也好避着点……那人,关在咱这厢院吗?还是送大牢了?小的也好绕着走……”
小头目见这“蠢笨”货郎只是怕惹祸上身,倒也理解。他收了钱,心情不错,又看四下无人,便低声道:“算你问着了。那老贼犯的是盗库重罪,哪能关在咱这小厢院?昨儿傍晚就被开封府刑房的爷们直接提走了,听说押到右军巡院狱去了。那地方,离这儿远着呢,在西头金明池那边,你平日也去不到,怕个鸟!”
右军巡院狱!果然!林晓心中一定,情报对上了。他脸上却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哦哦,右军巡院狱……那边啊,那小的就放心了。多谢军爷指点!军爷您忙,您忙!” 说着,又连连作揖,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看起来如释重负。
离开那小头目的视线,林晓迅速拐进另一条小巷,放下担子,脸上的惶恐与愚钝瞬间褪去,眼神恢复清明。右军巡院狱,确认了。接下来,他要验证另一个关键信息——“有库兵指认,前夜见鲁良在库区外围徘徊”。鲁良前夜明明在家赶工,这是不在场证明。那么,指认的库兵,要么是诬告,要么是看错了人。无论是哪种,这个“库兵”都是突破口。
要查库兵,就不能再扮货郎了。林晓迅速处理掉货郎担(将其弃于一处无人角落),重新换回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戴上幞头,洗净手脸。他需要一个新的、能够接近左藏库相关信息源的身份。
他想起了鲁良提到的“王押司”。那位因紫檀木书案未能交付而对鲁良不满的开封府押司,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左藏库、乃至关于此案的内部视角?即使不能,接触一下这位可能对鲁良抱有怨气的官吏,也能从侧面了解情况。
当然,不能直接以“鲁良亲友”的身份去。林晓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他寻到一处书肆,买了几张质地稍好的笺纸和一个空白拜帖。然后,他在街边寻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借了笔墨,以一手端正含蓄的行楷,在拜帖上写下:“晚生 河东路 林文 顿首 拜上”,又在笺纸上简单写了几行字,自称是游学至汴的士子,对金石古玩略有涉猎,近日偶得一件形制奇古的青铜小件,听闻王押司精于此道,且为人雅量,故冒昧求见,欲请鉴赏指教云云。语气恭谨,理由也算勉强说得过去(宋代文官多有收藏雅好)。他将笺纸封好,与拜帖一起揣入怀中。
打听王押司的住处不难,开封府下低级官员的住址并非绝密,尤其鲁良曾为其制作家具。林晓在府衙附近街巷的茶肆略作打听,便得知这位王押司住在内城边缘的榆林巷,家境似乎寻常。
林晓没有直接去榆林巷,而是先在外围绕了一圈,观察了巷子环境和王押司家宅的大致位置(一处普通的四合院)。然后,他选在午后时分,街上行人不多不少的时候,来到王家门前,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应门的是个老苍头。林晓递上拜帖和那封短信,态度谦和:“晚生河东林文,游学至京,久仰王押司清名雅望,特来拜会,有件小物欲请法眼一观,烦请通禀。”
老苍头接过,看了看拜帖,又打量了一下林晓(气度沉稳,衣着整洁,像是读书人),说了声“稍候”,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老苍头回来,将林晓引入前厅。厅中陈设简单,略显清寒。一位穿着常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文吏坐在主位,手里正拿着林晓那封短信看着,见林晓进来,抬眼打量,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此人正是王押司。
“学生林文,见过王押司。”林晓躬身施礼。
“林生客气了,请坐。”王押司放下信,语气平淡,“信中所言古物,不知可否一观?” 他显然对所谓的“鉴赏”兴趣不大,更想知道这个陌生士子的来意。
林晓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枚他在现代地摊买的、高仿的战国蜻蜓眼琉璃珠(故意做旧),形制奇特,色彩斑斓,在宋代确属罕见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珠放在桌上:“此物是学生在洛阳旧市偶然购得,卖家言是战国古珠,学生眼拙,难辨真伪,久闻押司博古通今,特来请教。”
王押司目光落在琉璃珠上,明显亮了一下,拿起仔细观看,指腹摩挲,看了半晌,才缓缓放下,神色缓和不少:“此珠……形制古拙,琉璃工艺也非近世所有,纵然非战国之物,亦是前朝珍品。林生倒是好机缘。”
“押司法眼!”林晓适时奉承一句,随即叹道,“学生游学四方,最爱探访古迹旧物,听闻汴京藏龙卧虎,宫苑库府之间,尤多前朝珍宝。譬如此番失窃的左藏库,想必更是荟萃天下奇珍,可惜竟遭贼人觊觎,真是令人扼腕。”
王押司听到“左藏库失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瞥了林晓一眼,将琉璃珠推回,语气转淡:“库府重地,自有法度。失窃之事,官府正在查办,我等不必妄议。”
“是,学生失言了。”林晓连忙告罪,却又仿佛不经意地道,“只是听闻贼人竟敢盗窃贡品,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知是外贼,还是……唉,想必开封府诸位明公,此刻定是全力缉查,那值守的库兵,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王押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与阴郁。
林晓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便转而谈起一些金石鉴别的闲话,王押司倒也敷衍着应和几句。坐了一盏茶功夫,林晓便识趣地起身告辞,王押司也未多留,只是让老苍头送客。
走出王家,林晓眉头微蹙。这王押司对左藏库失窃案讳莫如深,但对“库兵”一词的反应,似乎并非全然事不关己。是丁,库兵隶属侍卫亲军或皇城司,与开封府体系不同,但如此大案,开封府刑房必有权限调查值守库兵。王押司在刑房任职(押司常负责案牍刑名),对此案细节应当知晓一些。他的烦躁,是因为案子棘手,还是因为……此案牵扯到了他认识的人(比如鲁良)?
没有直接收获,但确定了王押司与此案确有牵连,且态度微妙。林晓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斜。他加快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要再去右军巡院狱附近看看,特别是昨夜发现的那个隐秘的“传递洞口”。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与狱中联系的方法,或者,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暮色渐合,汴京城再次笼罩在朦胧的灯火与夜色之中。林晓的身影,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繁华背后的暗影,继续着他的“暗查”。而那“吏员与当铺朝奉秘密接触”的关键一幕,似乎还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