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乂那句“有物相请一观”之后，并未立刻起身去取，反而重新坐正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肃然。他凝视着林晓，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感激、追忆，还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林兄，”窦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取那物之前，有几句心里话，憋在我心底数十年，今日定要当着林兄的面，一吐为快。”
林晓见他神色庄重，也放下酒杯，正色道：“窦兄请讲。”
窦乂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充满尘埃与梦想的西市午后。“林兄可还记得，当年在西市‘吴记茶铺’后院，你与我说的那番话？你说，卖茶不能只卖叶子，要卖‘风雅’，卖‘故事’，卖人心里头那份‘求之不得’的念想。你说，要让‘碧涧幽芳’还没上市，就先在长安城的贵人们心里‘活’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当时我听在耳中，只觉得新奇，甚至有些荒唐。茶就是茶，解渴之物，怎能卖出花来？可我还是信了你。我照着你的法子，去找落魄文人写诗，去寻好风雅的士人赠茶品鉴，去编那‘江南隐士、古法制茶’的故事。你可知结果如何？”
窦乂不等林晓回答，自问自答，语气激动起来：“结果就是，‘窦家清韵’的名头，不到一年，就在长安城那些自诩风雅的人中间传开了！茶还是那些茶，可价钱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那些人买的哪里是茶？买的就是你所说的‘风雅’，是那份与众不同！”
“还有那‘预售’的法子。”窦乂越说越快，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感慨尽数倾泻，“春茶未下，先收定金，凭票取货。这法子看似寻常，却让我提前拿到了周转的本钱，更将客人的心拴住了。后来我做漕运、边贸，这‘预付款’、‘定金’的法子，不知帮了我多少大忙，让我能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生意，盘活了不知多少看似做不成的买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晓，眼中已隐有泪光：“林兄，你当年随口说出的这些‘奇思妙想’，于我窦乂而言，哪里是几句话？那是点石成金的仙术！是劈开我眼前迷雾的利斧！没有你那些话，我窦乂或许能靠着勤勉，在西市开一家不错的茶铺，最多成为一方富户，绝无可能有今日之局面！”
“后来生意做大，遇到的难题千奇百怪。每当山穷水尽时，我便会想起你当年说过的另一些话——‘看人看长处，用人用其能’、‘风险要算，但该搏时也要搏’、‘信息便是钱财’……这些道理，看似朴素，却让我在无数商海暗礁中寻得生路，在人心鬼蜮里辨明方向。”窦乂的声音有些哽咽，“林兄，我窦乂能有今日，固然有几分运气，有几分勤苦，但若论根基，全在于当年你得那番‘点拨’！此恩此德，窦乂铭记于心，数十载不敢或忘！”
他说完，竟颤巍巍地起身，退后一步，对着林晓，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到地。
林晓急忙起身搀扶：“窦兄，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窦乂执意行完礼，才在林晓的搀扶下重新坐好。他老泪纵横，握着林晓的手：“林兄不必过谦。你我虽是忘年之交，但你实为窦乂此生之师。只是……”他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与感慨，“只是当年我只见你才思卓绝，见解非凡，却万万未曾想到，林兄你竟真是……非常之人。数十年光阴，于你不过弹指，容颜未改。想来那些‘奇思妙想’，于你而言，或许只是寻常见识，于我，却是改变一生的契机。每每思之，既感念不尽，又觉……命运之玄奇，莫过于此。”
林晓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当年对窦乂说的，不过是些现代商业的常识，结合唐代社会背景的粗浅应用。他从未想过，这些“常识”会在一个唐代青年心中埋下如此深刻的种子，并在数十年的风雨中，生长为如此参天的商业帝国。看着眼前白发苍苍、向自己郑重道谢的老友，他既感到一种奇异的欣慰，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淡淡的怅惘。历史的长河浩浩汤汤，他无意中投下的一颗小石子，竟真的在某个角落，激起了影响深远的涟漪。
“窦兄言重了。”林晓扶着他坐稳，诚恳道，“当年所言，不过是一些浅见。窦兄能有今日成就，全凭自身胆识、毅力与智慧，抓住了时代机遇。我那些话，至多算是……一粒火种。能将这火种燃成燎原之势的，是窦兄你自己。”
窦乂摇摇头，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林兄不必宽慰我。恩是恩，本事是本事，我窦乂分得清。今日能将这番话说出，我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一半。”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平复了一下心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一丝老人特有的狡黠与期待：“好了，感恩的话说完了。林兄，现在，可否随我去看那样东西？此物我珍藏多年，总觉得它非比寻常，却又参不透其中奥秘。今日见你归来，容颜未改，我便想，或许此物，本当与你有缘。”
他站起身，虽然依旧需要拄着拐杖，但精神似乎因吐露了心声而振奋不少。“那东西，我收在后宅一处极隐秘的库房里，寻常人不得见。林兄，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