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翰林院书画库房工作的第七日,转机以一种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出现了。
连日来,张择与林晓埋头于故纸堆中,小心鉴别、分类、缀合那些残破的《宣和画谱》散页。张择扎实的画院功底与日益提升的“新眼”鉴赏力,林晓细致稳妥的辅助与记录,使得工作进展颇为顺利,也渐渐赢得了刘掌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偶尔掠过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这日午后,张择在整理一堆纸质泛黄、脆裂严重的散页时,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林兄,你看此处!”
林晓凑过去。张择手中拈着一张巴掌大小、边缘残破的旧纸,上面是数行褪色的墨迹,似乎是某幅画作的题跋或记录残片。字迹是端正的楷书,内容残缺,但关键信息尚存:“……内府藏南唐李廷珪墨一笏,色如玄玉,光涵秋水,异香不散……宣和二年腊月,奉旨以之重摹《雪江归棹图》卷首御题,用墨少许,神采倍出,真墨宝也……藏于东库天字甲叁格……”
李廷珪墨!东库天字甲叁格!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低声问:“张兄,此页……可是与内库所藏相关?”
张择用力点头,脸上混合着发现重要线索的兴奋与面对未知的紧张:“正是!看这记录,分明是说内库所藏那笏李廷珪墨,曾于宣和二年被用于摹写某幅画作的御题。此残页记录的,或许正是那次用墨的详情!这……这可是重要的藏品流转记录!”
他看向林晓,眼中光芒闪烁:“林兄,按规矩,若在整理散佚时,发现与内库重要藏品直接相关的原始记录,需立即禀明掌案,或可申请调阅该藏品,以便核对印证,完善档册。只是……”
“只是此事涉及内库重宝,干系重大,需得刘掌案定夺,且未必允准。”林晓接道,心中念头飞转。这正是他之前设想过的可能性之一,没想到竟真的出现了!这残页的出现,简直像是命运递来的钥匙,虽然锈迹斑斑,却恰好能插入那把锁孔。
“无论如何,需得禀报。”张择定了定神,小心地将那残页放在一旁干净的衬纸上,起身道:“林兄,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寻刘掌案。”
不多时,张择引着刘掌案匆匆返回。刘掌案眉头紧锁,拿起那张残页,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又反复看了数遍,手指在那“东库天字甲叁格”几字上摩挲片刻。
“此页……你们从何处翻出?”刘掌案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回掌案,是从那箱标有‘杂录、题跋残片’的藤箱底层寻得。”张择恭敬回答。
刘掌案沉默良久,目光在残页、张择和林晓脸上扫过,最终缓缓道:“内库重器,非同小可。此记录若真,确需核实,以补档册之缺。然则,调阅天字库藏品,手续繁复,需经直院学士批允……”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罢了,你二人既已见此记录,又负责整理此谱散页,也算有缘。今日老夫便破例一次,带你们入内库,核对此墨。但需谨记,进去之后,一切听我吩咐,不得擅动,不得多言,核对完毕即刻退出,更不得对外透露半字!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是!学生(小人)明白!定当谨守规矩!”张择与林晓连忙躬身应诺,心中俱是狂跳。
刘掌案不再多言,小心地收起那张残页,对看守内库门的老吏低声交代了几句,验过对牌,这才取出另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插入那扇包铁木门的锁孔。
“嘎吱——”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库房中格外清晰。铁门向内缓缓开启,一股更为阴凉、混合着特种樟木和奇异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铜灯在深处发出幽微的光芒。
刘掌案率先走入,张择与林晓紧随其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内库空间比外库小许多,但架阁更为厚重坚实,上面摆放的多是鎏金镶玉的匣盒,或包裹着明黄绸缎的卷轴,气象森然。刘掌案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东侧最里一排乌木架阁。那架阁被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方格,每个格口都挂着小小的铜牌,刻着编号。
他在标有“天字甲叁”的格口前停下。那格口比其他格子略大,外面还加装了一道精巧的铜制栅栏小门,门上挂着两把样式不同的铜锁。
刘掌案又从腰间取下一串更小的钥匙,试了两次,才将两把锁逐一打开。他拉开铜栅栏门,小心地从里面捧出一个深紫色、表面织有暗金色云纹的锦盒。锦盒不大,一尺见方,入手似乎颇有分量。
他将锦盒放在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方桌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张择和林晓,目光严厉:“仔细看,莫要靠前。”
说完,他才轻轻掀开锦盒的盖子。
盒内衬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卧着一方墨锭。
墨锭长约二十,宽约三指,厚近一寸,形制古朴方正,边角圆润。墨色并非纯黑,而是一种极深、极润的玄青色,在幽暗的灯光下,表面流转着一层内敛的、仿佛深潭静水般的幽光,果然“色如玄玉”。墨体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天然形成的冰裂纹理,又像是某种奇异的暗纹。虽然隔着数步之遥,但林晓敏锐的嗅觉,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雅、清冽,却又异常持久的奇异墨香,与他闻过的任何墨香都不同。
而就在这方墨锭完全展露在眼前的刹那——
林晓怀中的波斯银盘碎片,猛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而清晰的震颤!那震颤是如此剧烈,如此欢欣,仿佛失散多年的至亲骤然重逢,几乎要透体而出!与此同时,掌心的勾玉印记也传来一阵滚烫的共鸣,与银盘的震颤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指向那方静静躺着的古墨!
是它!绝对就是它!这方李廷珪墨,就是第三枚“时空锚点”碎片!或者至少,是碎片的核心载体!
林晓强行压制住身体的微颤和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定那方古墨。在银盘与勾玉的双重共鸣感应下,他仿佛“看”到,那墨锭内部,沉睡着一团与银盘碎片同源,但似乎更加内敛、更加古老、也更加……奇异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与墨锭本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这墨,天生就是为了承载这份时空的印记而诞生的。
“墨色沉静,宝光内蕴,异香隐隐……确与记载相符。”刘掌案的声音将林晓从强烈的感应中拉回现实。他指着墨锭侧面一处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印记,“看此处,此乃李廷珪独有的‘廷珪’小印,与内府造册印记吻合。墨体完好,并无动用痕迹。看来,宣和二年那次用墨记录,或是指以少许残墨、或同批另墨所为,此笏主墨并未轻动。”
他又仔细检查了锦盒内部和墨锭,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地合上盒盖。整个过程,他的手极稳,目光充满敬畏,显然深知此物分量。
“核对无误。此墨确为东库天字甲叁格所藏李廷珪墨,与残页记录相符。”刘掌案看向张择,“你发现此页,有功。回去后,将残页内容誊录清晰,附于整理册后。此事,便到此为止。”
“是,学生遵命。”张择连忙应道,目光也恋恋不舍地从那锦盒上收回。
刘掌案不再多言,将锦盒重新锁入铜栅栏后的格内,锁好两道锁,又检查了一遍,这才示意两人退出。
当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重新关闭,隔绝了内库的幽光与那强烈的感应,林晓才感觉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但怀中银盘的余震犹在。
终于亲眼见到了!目标确认无疑!那方李廷珪墨,就是他要找的“时空锚点”碎片!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凝重。他亲眼见到了那重重锁锢,感受到了刘掌案那不容置疑的守护态度,也体会到了这方墨在官方记录中的神圣地位。获取它的难度,此刻才无比真实、无比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如何从这戒备森严、记录在案的内库密格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这方被视为“镇院之宝”的御用古墨?
这个难题,比仅仅知道目标所在,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林晓心头。探索之路,在确认目标的狂喜之后,瞬间急转直下,步入了最现实、也最棘手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