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在林晓住进聚落的第十天,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狩猎队连续两天空手而归。第一天,他们说是运气不好,追了一头鹿追了半日,结果被它跑进了密林深处,连根毛都没捞着。第二天,他们换了个方向,去了平时猎物最多的那片丘陵,结果转了一整天,只打到了一只瘦巴巴的野兔,还不够几个猎人分的。
然后是采集队也出了问题。平时妇女们常去的那片树林,野果和可食用的植物突然少了很多。她们走了更远的路,找了更多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却只有往常的一半。几个妇女在闲聊时抱怨,说今年的果子好像比往年少,藤蔓上的叶子也有些发黄卷曲,像是缺水。
林晓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没有太在意。在他看来,狩猎和采集的收成本来就有波动,几天的不顺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到了第四天,情况变得更加明显了。
那天早上,他跟着几个年轻人去河边设鱼筌。到了河边,他发现水位比前几天下降了不少,露出了一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河滩。几个年轻人看着退水的河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其中一个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裸露的河床,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晓听懂了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水退了,鱼也会退。”
果然,那天他们设下的鱼筌收获寥寥,只捕到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回到聚落后,林晓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望着天空发呆。孩子们也不再追逐打闹,而是安静地蹲在大人身边,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安的气息。
傍晚时分,阿公走上了祭坛。
他换上了一件不同于平时的衣服——一件用白色麻布制成的长袍,上面用红色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些螺旋状的图案。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兽骨和玉石项链,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手里没有拄那根乌木手杖,而是捧着一只黑色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聚落里的人都聚集到祭坛前,安静地站着,目光集中在阿公身上。
阿公登上祭坛,将那碗清水放在玉琮前面,然后跪了下来。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向天空,嘴里开始念诵一种古老的祷词。那祷词的音调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声,又像是风吹过山谷时的呜咽。
他念了很久,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话。聚落里的人们低着头,静静地听着,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念完祷词后,阿公从怀中取出几块兽骨,放在地上。那些兽骨被火烧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俯下身,仔细地观察那些裂纹的走向和形状,手指在骨片上轻轻划过,口中念念有词。
林晓站在人群后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阿公的动作。他知道,那是在占卜——通过观察烧灼过的兽骨上的裂纹,来解读神灵的旨意。这是商周时期最常见的占卜方式,也是巫祝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阿公看了很久,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放下兽骨,缓缓站起身来,面向聚落的人们,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晓听懂了那句话。
“天时不利,地灵不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掩面叹息,有人焦急地向阿公询问着什么。阿公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又说了一段话。林晓只听懂了一部分——“需要……祭祀……祈求……安宁”。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林晓站在原地,望着祭坛上那枚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的玉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可能要来了。但这种机会,却是建立在这个聚落的苦难之上的。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