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间还飘着清冷的晨雾。
陈家村队伍已悄然收拾齐整,套车牵马,出了这片林地,重新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徐青青在路上,将徐大山平安的消息,告诉了徐大嫂一家和徐二哥一家。
大嫂何春花听罢,当时就红了眼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双手合十,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声音哽咽。
徐大河也攥紧了拳头,重重吐出口气。
徐二嫂与大妮、铁柱、石头、二妮几个小辈,脸上也都露出喜色。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何春花用手背胡乱抹去溢出的泪,又忍不住抓着徐青青的衣袖,急切追问,“那他……他啥时候能寻过来?南下寻咱们?”
“眼下还不行,大哥手头有要紧差事。”
徐青青放缓了声音,语气温和却肯定:“大嫂宽心,待他那头安稳了,定会南下与咱们团聚。”
得了这准信,徐家人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连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队伍歇晌时,何春花避开旁人,悄悄将徐青青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青娘,你大哥那人……我晓得。
他就是放不下那些念想,总觉着那是份正经出身,能荫庇家里。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别……别太勉强自个儿。”
徐青青拍了拍大嫂的手背,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
趁着歇晌的工夫,她又将昨夜与潘大夫商议的另一桩要紧事,与陈明青说了。如今情势不妙,队伍众人须得防备疫病。
陈明青一听,脸色顿时肃然,半分不敢耽搁。
当初下狼山岗时,为防疫病煮药巾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依着潘大夫的方子,立刻着手安排起来。
药包分发下去,大锅架上,熬煮布巾的药气混着柴烟升起,煮好的布巾一条条晾在车辕、树枝上暴晒。
同时立下规矩:
自今日起,所有人,但凡下车走动,需以干净布巾掩住口鼻。
饭前、便后,但凡有水之处,务必用皂角或草木灰搓洗干净手。
所有入口的饮水,哪怕是从看似清澈的溪流中取的,也必须烧得滚沸方能饮用。
命令传下,队伍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都绷紧了弦,默默照做。
昨日匆忙离城,众人虽未多问,心头总悬着事。
如今见村长这般布置,彼此交换的眼神里便都明了,怕是真有疫情了。
再出发时,队伍里人人脸上都蒙着那微带苦涩药气的布巾。
前行不久,官道前方迎面来了几辆骡车,后面车架上载着高高的货物,看模样应是行商。
陈明青勒住骡子,扬声招呼:“这位兄弟,借问一声!”
那行商的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不大好,见陈明青问话,也停下马。
“老哥请讲。”
“敢问前方……高庵渡可还通畅?”
那行商一听,脸上顿时泛起苦意:“通畅啥呀!封了!”
陈明青心里一沉:“封了?何时封的?”
“就这两日的事。”
行商摆摆手,“官军把渡口围得铁桶一般,只许出不许进。不对,如今是进出都不许了!
我们从北面来,本想做渡船南下贩货,结果到了渡口,连岸都靠不了,直接被兵爷拿长矛指着赶开了!”
后边跟着的几个行商也聚拢过来,七嘴八舌:
“听说是北面来了流民,带着疫病!”
“可不是!俺听说,渡口那边前几日就抬出来好些个病倒的,上吐下泻,吓人得紧!”
“官家怕疫病扩散,索性把渡口全封了。不止高庵渡,往东往西的渡口,听说都封了!”
陈明青脸色发白:“那……那可还有别的路能过河?”
“别的路?”行商摇头,“最近的渡口,怕也得往东走上百多里,骑马也得两三日光景。可那边封不封,也不好说。我们是走不了了,这趟货……”
他重重叹气,“只能折回固镇,便宜甩卖了,亏本是定了!”
说罢,他拱拱手,垂头丧气地领着车队往北去了。
这番话并未避人,队伍里前后许多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宽阔的官道上一时寂静,只余下风声刮过耳畔。
“封了……都封了?” 有人失神地喃喃。
“那咱们……咋办?”
“走了这么久,眼看就要过河了……”
沮丧像潮水般漫过人群,一张张脸耷拉下来。孩子们也被大人凝重的脸色吓住,缩进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徐青青坐在车辕上,眉头微蹙。
封渡的消息,印证了昨夜的猜测。但……终究只是耳闻。
她侧目看向陈明青。
村长眉头也锁紧了,脸色沉凝,但目光扫过周遭村民一张张沮丧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先开了口,声音刻意提了提:“都慌什么!耳听为虚!”
他转向徐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对众人道:“今日赶路急,大家也都乏了。前头寻个背风稳妥处,咱们早些扎营歇脚。”
这话一出口,让凝重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未到申时,队伍便在官道旁,寻了一处有坡坎遮挡的背风地停下。
众人默默扎上车阵、安置老小,气氛仍有些发沉,动作也透着股没精打采的劲儿。
陈明青见此情形,在营地中央站定,扬声道:
“手上活计都加把劲,该干啥干啥!一点风声就把你们唬住了?
当初过七岗山,过涡河的时候,那么艰难,咱们不都一起闯过来了?
眼下不过又是一道河,活人还能让河给拦死?法子,总能想出来!”
他几句话砸下去,营地里低沉的气氛这才被搅动,渐渐活泛起来。
陈明青见状,这才快步走到徐青青跟前,声音压低,眉头仍蹙着:
“青娘,话是这么说,可渡口这事儿……怕是不妙。咱们得心里有个底。”
徐青青正俯身细看摊在膝上的舆图,闻言抬头:“村长说得是。眼下传言纷纷,究竟如何,还需亲眼确认。”
“正是这个理。”
陈明青点头,心里已有了盘算,“我让文元带上癞子、小川,再点两个腿脚利索、嘴紧的后生,立刻往前头渡口去探个究竟。快去快回,赶在入夜前,总得有个准信。”
“妥当。”
徐青青指尖点在舆图标示渡口的位置,“若真封死,咱们再谋他法。”
陈明青见徐青青也赞同,心下略定,不再多言,匆匆转身安排人手去了。
徐青青重新将目光落回舆图上。
淮水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前路。高庵渡若真被封,上下游百里内那些官设的津渡,只怕也难幸免。
难道真要向东再走百余里?彼处渡口是否开放,亦是未知。
正凝神思忖间,营地外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隐隐夹杂着犹豫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见黑蛋领着两个人,正朝这边忐忑张望。
是那老两口,徐青青有些印象,也是当初“收尸队”里的人,就是那位一路背着病弱老伴上山的老汉,他老伴听说还是潘大夫针灸给治好的。
徐青青收起舆图,起身出了营地。
三人见她出来,都有些局促。
于老汉搓着手,他老伴则低着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
“徐先生,”黑蛋低声介绍,“这就是于伯、于婶。他们说……有要紧事跟您说。”
徐青青颔首,引着他们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在一块平整地方站定。
“于老哥,于大嫂,有话请讲。”
于老汉看了眼身旁的老伴,深吸口气,开口道:“徐先生,俺们……俺们听说,渡口封了,船都停了。”
徐青青静静看着他。
“俺想着,”于老汉眼神里透出一点光,“渡口没船,别处……兴许还有。”
徐青青心中一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