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伯话少,只管闷头干活。
主顾来了,他看一眼,捞鱼,过秤,收钱,找零,动作利落。
有人挑挑拣拣,让他捞这条,捞那条,捞了这条换那条,捞来捞去,他也不恼。
于婶在一旁帮腔,反复就是那几句:
“这鱼新鲜”、“今早才打的”、“你看这鳃,红得很。”
文元也不是个嘴甜的人。
可他往那儿一站,一身稳重老实的气质,看着就觉得人实诚,莫名就让人放心。
三人这车鱼卖的很是沉闷,不过鱼确实大个儿又新鲜,生意也就这么一单一单地做着。
等文远那车卖完,找过来汇合时,文元这边的鱼,已经卖掉一多半了。
“卖得挺快啊。”文远跳下车,往盆里看了一眼。
“还行。”文元说着,手里还在给人捞鱼。
文远和黑蛋挽起袖子,往摊子前一站,帮着吆喝起来。
文远喊:
“来望望来望望!新鲜活鱼,早上才从塘里起的!”
“鲫鱼嫩唻,鲤鱼肥,黑鱼补身,便宜卖咯——”
黑蛋喊:
“大姐,望望咯,这鱼多新鲜!便宜卖把你!”
“鲫鱼炖汤,鲤鱼红烧,香得不得命哦!”
“最后几条唻,卖完就走,便宜卖便宜卖!”
两个精神小伙儿往那儿一戳,声音又亮堂,立马又引来一波人。
出来卖了几日鱼,文元、文远、二狗已经能说上几句本地话了。
黑蛋少年更是语言天赋满级,本地话学得八九不离十,讨价还价来回拉扯,一点不怵。
于伯于婶在旁边帮衬着。
他们做过几十年船工,虽说人老实话少,但南来北往的客商也见过不少,各地的话听多了,本地话是能听懂的。偶尔插上一句,也能应付得来。
几个人互相配合照应,到了晌午,菜市这车鱼也卖空了。
日头正高,几人先不急着走。
文远带着黑蛋坐在车辕上,把上晌的账一笔一笔先理清记上。
本钱、卖价、盈利,什么是支,什么是收,结余多少,一项一项清清楚楚记下来。
文远一边记帐,一边教。
黑蛋认真听着,另拿着炭笔和纸,试着练习记录。”
二狗也凑过来旁听,文远便一并教着。
从一到十,加减乘除,怎么写,怎么算,怎么记,一样一样讲。
两个小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于伯于婶在一旁默默整理收拾。
空盆空桶,用清水刷洗干净,再码回车上。
水渍甩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日头晒干了。
文元则去采买村里人要捎带的东西。
盐巴、瓶瓶罐罐、针头线脑,一样一样,对着单子,挨个铺子摊子问过去,价钱合适的就买下来。
等文元采买回来,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两辆车一前一后,吱呀吱呀往回赶。
车轮碾过青石板,出了城门,上了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黑蛋坐在车上,手里还攥着刚才练习的那张草纸,心里默划着文远哥教的那些字和数。
二狗在旁边靠着一摞木盆,已经睡着了。
文远赶着车,望着前头的路,怀里揣着银票、银两和账本,嘴角带着笑。
这一趟,他给自己兜底了,货卖空了,账记清了,江都县城里的门路也摸着了。
鱼又卖了几日。
石桥集去了,江都县城去了,沿途十里八村那些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大小集市,文远也带着黑蛋和鱼,一处一处的跑遍了。
渐渐地,他摸出了门道。
鱼获少的时候,就近找个集市,一车货半天卖完,银钱差不多少,也不耽误工夫。
遇上捕鱼队捞到了大货、稀罕货,便往江都县城跑一趟。
城里有钱人多,大酒楼大商铺识货,出手也大方。
一样三尺长的大青鱼,或是江刀鱼、江鳌蟹,在那边能卖出石桥集两倍、三倍的价来。
哪处集镇的人富裕又爽快,哪处市场上的偷儿多,偷完买家还偷卖家。
哪条街上的铺子挑剔但给价高,哪家店的掌柜爱压价还爱占小便宜,他心里都有了一本账。
那些大酒楼的门槛高,他也敢一个一个往里踏。
往往头一回去时,伙计还爱答不理的。
如今再去,门口的小二远远瞧见,就笑着迎上来:“文远哥来啦?掌柜的正念叨您呢!”
和掌柜们混了个脸熟,和管事们也能递上几句话。
有人和他称兄道弟,有人拉着他喝茶聊天,打听塘里还有什么稀罕物。
文远嘴上应酬着,心里盘算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黑蛋跟在他身后,一趟也没落下。
这几日下来,他眼前像是忽然推开了一扇窗,外头的世界亮堂堂。
各式各样没见过的新鲜货物,各乡的方言口音,各处讨价还价的门道心机,还有那来来往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每一样都新鲜,每一样都有趣。
他蹲在车上看,站在摊子边听,跟在文远身后学,恨不得多生一双眼睛,多长一个脑袋,看见更多,也记住更多。
更让黑蛋惊奇的,是他师父竟然还有做生意的本事。
每日鱼卖完了,账记清了,人也回来了。
他和文远便坐在帐篷边,给师父讲这一日的见闻。
去了哪个集,进了那些店,见了哪个掌柜,卖了哪些鱼,价高价低,顺不顺利。
师父就稳稳坐在那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手里拿着纸笔,记下个路线或地名,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也不怎么插话。
可每到二人讲完了,她总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开口。
“你觉着乔掌柜给的那个价,是高是低?”
文远想了想:“不低了,比别家高出两成。”
徐青青点点头:“是不低。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给这么高?”
文远愣住了。
“他看上的是你那条鱼吗?他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或者说你背后的货源。”
徐青青说,“头一回打交道,给个高价,让你记着他的好。往后有好货,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文远和黑蛋对视一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你说那一条街上,几家店报价都一样,就一家店高一点。”
“你们想没想过,那是几家店商量好了要一起压价。或者这几家店本就是同一个东家。”
还有一回,文远讲起一个镇上碰见的事。
有人来看鱼,翻来覆去挑了半天,嫌贵嫌不新鲜,没买就走了,扭头却去隔壁摊子买了条更贵的。
徐青青笑了笑:“那是探子,帮人探行情的。也是个托儿,给你们压价,帮别人抬价。用好了能把你们挤得没生意,只能换地方。”
“当然,这法子,你们也能用,用好了就能压着别家,把货先卖出去。”
文远和黑蛋听得后背发凉。
一针见血,刀刀到位。
那些没注意到的细节,那些被忽略的眼神,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门道。
师父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翻出来了。
有一回黑蛋实在没忍住,凑到文远跟前小声问:
“二哥,我知道师父文武双全,可师父怎么还懂做生意?什么门道都知道?”
文远笑了,“从我出生,我娘就在村里,地也不怎么种,整天就跟着我爹读书。我也问过,我娘说她就是聪明,天生的。”
黑蛋点点头,心里头觉得师父就是那说书人讲过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一旁,徐青青默默收起手里自己画的商业网点图和分销渠道图,抬眼看了看两人。
黑蛋和文远那边又商量起了明日的生意。
“二哥,明日去哪?”
“去南关镇。”文远说,“那边还有几个集没跑过。”
徐青青收回目光,嘴角微弯。
上一世,她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少年,这些门道、手段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穿到这一世,算起来,可不就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