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萧珩说完那几句话,申先生实在撑不住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双眼,起身回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这一睡,便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日头升到正中,那扇门还没开。
萧珩让人去看了两回,回来都说先生还睡着,书散在枕边,人却睡得沉。
到了下晌,萧珩亲自过去了一趟。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老师和衣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身上还是前几日那套衣裳,头发散乱,胡子也没梳理,呼吸却匀称绵长。
枕边、床边,散落着那四套书,一共十来本。
萧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吩咐甲三:
“去把先生屋里那几本书收走。放我书房里去。”
甲三应了一声,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摞书出来,用布裹好,送到萧珩屋里。
萧珩把书收进匣子,上了锁,搁在书架最高处。
傍晚时分,等申元培醒来,书已经没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半晌,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世子!”他推开门,声音都变了调,“老夫的书呢?”
萧珩正坐在案前看公文,抬起头,神色平静:“先生醒了?睡得可好?”
“书呢?”
萧珩指了指书架最高处:“那儿。锁着呢。”
申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最后在萧珩对面坐下,闷声道:“那书……”
萧珩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
“先生三日没好好吃饭,两夜没好好睡觉。您这么个看法,身体扛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那书又跑不了,您慢慢看就是。”
申先生站在那儿,胡子还翘着,头发也乱着,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站了一会儿,闷声道:“那……那明日早起,总能看了吧?”
“吃完早饭再看。一天不能超过四个时辰。”
申元培叹了口气,没再争。
此时,徐大山正跟着甲九乘船南下。
坐的是大丰商行的商船,正行在沱河上。
船是标准的漕运船型,底宽舱深,吃水深,走得稳。
甲板上堆满了装煤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着油布。
船身两侧各架着四根粗壮的橹,此刻收拢着靠在舷边,只留尾舵那一支在缓缓摇动。
船头立着一根高高的桅杆,帆已经落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在横杆上。
船舱分前后两进,前舱住人,后舱堆货。
煤石装得满满当当,舱盖封得严严实实,上头还压着几根粗木杠子。
头一日上船,徐大山便有些撑不住。
船身一晃,他胃里就翻江倒海,躺了一整日,连水都喝不下去。
这两日总算好些了,能起身走动走动。
身子虽不适,心头却是滚烫的。
前几日,世子又召见了他。
先问了些矿上的事,又把一封信转交给他,是小妹写来的家书。
他当场拆开看了,信上说,全家已在江阳县陈家湾落了户,分了地,如今正盖着房子。
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家里人都好,让他勿念。
他看了好几遍,字字句句都熨帖得很。
落户了好。安居了好。再不用颠沛流离,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这日天气晴好,河风也不大。
徐大山觉得身子松快些,便从舱里出来,往甲板上走。
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扶着舱门稳了稳,才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往远处望。
沱河两岸的田野缓缓后退,偶尔能看见几个村落,炊烟袅袅的。
甲九正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水道。
这一趟,是世子密令。
甲九此行带着两队人,还特意带上了徐大山。
坐的是大丰商行的运煤船,走水路直达扬州。
路线是定好的——经沱河,汴河,一路南下,再入淮水,行一段,从淮安进江淮运河,再沿运河往南,直达扬州府码头。
这条水路快,七八日便到,慢也不过十日。
比起陆路,少了车马劳顿,时间上也差不太多。
到了扬州府城,再转陆路快马,半日便能到江阳县,面见徐先生。
甲九听见后面甲板上的动静,回过头来。
见是徐大河上来了,便扬声问:
“徐吏目,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徐大山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拱手道:
“卑职已好多了。劳大人记挂。”
甲九点点头,抬手往前方一指。
“前面就是入淮口了。”
徐大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水面豁然开朗,河道骤然变宽,水流也缓了下来。
汴河的水汇入那片更广阔的水域,界线分明,一边青黄,一边浑黄,渐渐融在一处。
“入了淮水,水面更阔。”
甲九说,“如果咱们走陆路过来,到了这里,一样得下马坐船渡河。”
他顿了顿,忽然感慨道:
“徐先生他们当初一村人,也不知是怎么渡过这淮水的。
那时候这边正发洪水,等洪水退了,沿河南下的流民又带来了疫病,再后来两岸的渡口全都封了。”
“上次咱们出来去盱眙城的时候,还是持世子手令,特意征调的官船才过了淮河。”
徐大山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想着小妹,想着那一村老少,想着洪水、疫病、封渡——
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坎。他们就这么一路闯过来了。
“是啊,”他轻声道,“实不容易。”
还好,如今已经安居落户了。
商船驶入淮水,果然大不一样。
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色浑黄,缓缓向东流去。
偶尔有别的船经过,远远地看见桅杆,又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有渔船,小小的,在近岸处撒网。
有货船,和他们一样的漕船,装着满满的货物,往东边去。
日头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比船舱里闷着舒服多了。
徐大山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望着那开阔的水面,心里也像被风吹开了似的。
他想起小妹信上写的那些话。江阳县,陈家湾,地种好了,房子正盖着。
想起了妻子儿女,还有二弟一家和小妹一家。
快了。
再过几日,就能亲眼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