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里边刚安顿好,大门口便传来女眷们说话的声音。
徐大嫂何春花一进院子,目光便落在丈夫身上。
上下看了他几遍,眼圈便红了,只说了一句“瘦了”,便再说不下去。
徐大妮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叫了声“爹”,声音细细的,眼眶红红的。
徐铁柱已经叫过了,这会儿站在旁边咧着嘴笑,眼眶也红着。
徐二嫂带着二妮,还有文瑜分别上前来见礼。
秀秀被小兰抱着,伸着小手喊“大舅爷爷!”
一家人围着徐大山,叽叽喳喳的,闹了好一会儿。
徐青青站在人群外头,等众人都见过了,才走上前来。
她打量了徐大哥一眼,笑了笑,只说了句:“大哥,回来了。”
徐大山点点头,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能回来,少不得是小妹的功劳。
徐青青转头看向院子那头。
甲九带着两个随从站在廊下,一身风尘,却站得笔直。
他们梳洗过了,换了干净衣裳,只是赶了这些天的路,脸上还带着倦色。
徐青青走过去,甲九见她过来,微微侧身,拱手为礼。
“甲九大人一路辛苦。”徐青青道。
甲九躬了躬身:“徐先生客气。”
徐青青也不多客套,只道:
“今日家人团聚,又逢新宅暖房,正好给大哥接风,也给诸位洗尘。
大人若不嫌弃,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议,如何?”
甲九垂手站着,声音不高,却稳稳的:“正有此意。叨扰了。”
徐青青点点头,转身招呼众人。
“娘,灶上就交给我安排吧。”
小兰先站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些羞赧,声音也不大,不过还是主动请缨。
说完,她暗暗松了口气,又抬眼望了望婆母。
徐青青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行。你只管掌勺,正好把家里留着的那几尾鱼都做了。打下手的事,让他们兄弟几个来。”
高小兰眼睛一亮,应了一声,拉着文山就往灶房走,文瑜也跟了进去。
文远和文瀚搬桌子搬凳子,文石和黑蛋抢着去拿碗筷。
院子里顿时忙活开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灶房里的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混着晚风,在院子里转了几转。
甲九站在廊下,望着这一院子热热闹闹的人影,又看了看那头正吩咐着什么的徐青青,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退后半步,让随从先去歇着,自己负手站在檐下,并不上前打扰。
夜色渐深,灯火渐暖,这一大家子的团圆饭,才刚刚开始。
今晚灶房里热闹十足。
高小兰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锅铲翻飞间,煎炒烹炸样样利落,行云流水。
徐二嫂在一旁打下手,看得直咂嘴:“小兰这手艺,真是见长了。”
徐大嫂和大妮要进来帮忙,被她笑着推了出去:
“大嫂,你们好好陪大哥说说话,灶上有我们呢。”
灶间足够大,七八个人一起忙活也不显得挤。
文山洗菜,徐二嫂切菜,文瑜和二妮帮递调料盘碟,黑蛋和文石抢着蹲在灶前烧火。
灶台上,食材一字排开,腊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里,几条鱼去了鳞净了膛,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下锅。
鸡蛋磕了两碗,新摘的塌菜洗得水灵灵的。
还有村长还让文胜刚送过来的几棵菘菜和几条咸鱼,说是给徐大哥接风添个菜。
食材备得快,烹制得就更快。
四个灶眼全部点上,小兰在这边灶台炖着汤,闷上饭,那边灶台上两个锅子,一个蒸,一个炒。
麻油葱花下锅时“滋啦”一声,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颠勺的架势也稳稳当当,那几尾鱼在她手里,一半红烧,一半炖汤,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黑蛋和文石蹲在灶前烧火,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灶上的哥哥姐姐嫂嫂忙忙碌碌,香气一阵一阵往外飘。
灶房里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菜便一道一道端出来。
腊肉蒸得油亮,咸鱼也蒸过铺了姜丝搁在碟里。
红烧鱼烧得咸香酱色,鱼汤炖得鲜白。
鸡蛋炒了塌菜,碧绿金黄煞是好看。
菘菜切了丝淋了麻油拌过,清爽解腻。
咸鱼蒸蛋、淞菜炒肉丝、炖蛋羹、几碟腌萝卜。
外加两大盆杂粮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汽。
满满当当摆了两桌。
饭厅里宽敞,摆下两桌还绰绰有余。
大人们坐了一桌,小辈们围坐一桌。
甲九被让到上座,他与徐大山几人还有公务在身,便没有备酒,只上了茶。
桌上菜色虽不铺张,却样样见功夫,鱼鲜肉香,荤素齐整,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徐大河端起碗,环顾一圈这亮堂的饭厅,忍不住道:
“小妹,你这宅子真不赖,到处都宽敞。”
文山笑着接话:“大舅,等明早您再瞧瞧这岭下的景,那才叫好呢。”
旁边徐二哥也凑过来:“大哥,明日带你去村口看看你家的房子。地基都打好了,墙也垒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上梁了。”
徐大山点点头,端起碗又放下,看了二弟和小妹一眼,声音有些沉:
“我不在家,多亏你们和小妹家帮衬着。”
徐大河摆摆手:“大哥,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在外面也辛苦。”
徐大山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知道徐青青收了个徒弟,徐大哥和甲九都掏了见面礼出来。
黑蛋见师父点头,郑重接过谢了,脸上全是笑。
腊肉咸香,鱼汤鲜美,塌菜清脆,样样都是家里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声就没断过。
碗筷碰着碗筷,话赶着话,吃得热热闹闹,眉眼间都是舒展的,倒像是吃着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甲九吃得安静,偶尔抬起头,看看这一桌的热闹,嘴角也跟着弯一弯,又低头继续。
吃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徐青青便安排住处。
岭上宅子大,空着的院子还有几处,文远和文瀚早收拾出来了。
“大哥有差事在身,怕是待不了一两日。”
她对徐大嫂说,“今晚你们一家就住在文山后面那处小院,好好团聚团聚。”
又安排二哥一家住旁边那间。甲九和两位侍卫住书楼北边那处院子。”
徐大嫂点点头,拉着大妮去铺床。
徐大河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小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徐大山的肩膀。
“大哥,早点歇着。”
徐大山嗯了一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进进出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他这些日子在船上晃了七八天,脚底总像踩着棉花似的,这会儿踩在实地上,才觉得身子骨是自己的了。
洗漱完躺下,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和厚实,压在身上踏实得很。
窗外星月舒朗,岭上的风轻轻吹着,把一天的喧闹都吹散了。
他闭上眼睛,一觉便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