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坐在一旁,看着师父此时的模样,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素日温和的眉眼映得棱角分明,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日里不显锋芒,此刻却隐隐露出刃上的寒光。
他忽然想起以前狼山岗上的日子。
初时他以为,山顶那最大的山洞里盘踞着一窝山匪,而师父就是那里的山大王。
直到后来,他亲眼见到,师父从天而降,大杀四方,带着人直接团灭了那群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之后便是招流民,焚尸堆,分山洞,定规矩。
不过寥寥数语,就把山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镇压得服服帖帖。
他那时躲在山洞狭缝里偷看,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跟着她。
先是一趟一趟往山顶跑,后来,她下山,他也下,她往南,他也跟着往南走。
一跟,就跟到了现在。
此刻,他忽然懂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是趟过刀山、滚过血海的人才有的底气。
尸山血海都见过了,眼前蹦跶的这几只跳梁小丑,在师父眼里,大概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黑蛋坐在角落里,嘴角悄悄翘起来。
他一直觉得,能做她的徒弟,真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陈明青坐在老族长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别人点头时,他也跟着点头,可眉间那道竖纹,一直没松开过。
今日在村口虽然扬眉吐气了一把,可这会儿听着众人议论,心里反倒不踏实起来。
他这人,向来求稳,求踏实。
这种硬碰硬的事,他做是做了,可事后,却总觉得自己莽撞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老族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拄着拐杖站起身,
“行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工,天是越来越冷了,房子都加紧盖。”
众人这才散了,裹紧了衣裳,三三两两走回帐篷和竹棚。
陈明青落在最后,站起身,想要跟着父亲一起回去。
人都走尽了,陈常福却没走。
他又坐了回去,把拐杖搁在腿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这个儿子,打小就稳重,从不惹事,可就是太稳了,稳得有时候让人心疼。
“明青,还在想那张德发的事?”
陈明青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爹,我没事。”
“没事?”陈常福哼了一声,“你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还说没事。”
陈明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瞒不过父亲。
陈常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咱们一来就得罪了地头蛇,往后怕是要吃亏?”
陈明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常福拿起拐杖,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明青,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从陈家村出来那会儿,头一夜宿在野地里,你跟我说什么?”
陈明青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说,爹,咱们这么多人,往后怎么办?”
“嗯。”陈常福点点头,“我怎么说的?”
陈明青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您说,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陈常福把这话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前头是什么,可我知道,留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
往前走,哪怕走错了,也比在原地站着强。”
“徐家大哥赶上来的时候,他也说了,老家那边最后是个什么样子。
有人饿死,有人造反,地主、大户家被偷被抢。
当官的要么被杀,要么卷着钱粮跑了,没有人管,也没有一粒赈灾粮食。
如果当初咱们还留在老家,怕是全村都活不下来一个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
篝火渐弱,夜风卷起几粒火星,噼啪几声,又落进灰烬里。
过了一会,他看着儿子,声音沉了几分:
“明青,今日这一步,你走对了。
青娘的门路托底,县衙的文书在手,朝廷的章程在理,咱们站得住脚。你怕什么?”
陈明青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陈常福的声音低下来,却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
“明青,你记着,一步退,步步退。
今日咱们退了,明日他还来。要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咱们从豫州一路逃过来,什么没见过?
干旱、绝收、饿殍、洪水、匪盗、瘟疫,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咱们照样闯过来了。
一个张德发,就让你怕了?”
陈明青摇摇头:“爹,我不是怕。我是想,咱们刚站稳脚跟,就得罪了人,往后……”
“往后?”
陈常福打断他,“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前的事,你站住了,往后就站得稳。
你今日要是退了,往后谁都敢来踩一脚。这理儿,你不懂?”
陈明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陈常福看着他,语气缓了些:
“咱们占住一个理字。
县衙的文书是理,朝廷的章程是理,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地、盖起来的房子,也是理。
他张德发拿什么来比?
拿他那五个加起来还没咱么人多的村子?拿他那几个歪瓜裂枣、还没豆瘄子高的侄儿?”
陈明青听着,嘴角慢慢弯了弯。
陈常福又道:
“你今日做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那文书一亮出来,他张德发腿都软了。这就叫——邪不压正。”
陈明青抬起头,看着父亲。
火光映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明有神,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记住了。”
陈常福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陈明青觉得肩上忽然轻了许多。
“行了,回去歇着吧。”
陈常福说,“明日还有一堆活计呢。房子要抓紧盖,地里要照看,文胜的婚事也要准备着。
那张德发,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当你为他睡不着觉。”
父子二人并肩往回走,陈明青先把父亲送回帐篷那边。
“爹,”陈明青说,“您早些歇着。”
陈常福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陈明青看着父亲进去,自己转去竹棚那边。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站在棚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月正中天,清辉如水,铺满大地。
星子渐次亮起,缀入深穹,疏疏朗朗,洒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