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兄弟三人自己去了县学。
徐青青起得晚些,灶房锅里温着稀饭,灶台上还搁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她盛了一碗,慢慢吃着,心里头忽然觉得松快。
这几个孩子,如今真有些像样了。
想起她刚来那会儿,兄弟几个缩手缩脚,遇事各顾各的,家里更是如同一盘散沙。
如今总算一个个都扳正了过来。
即便她不再陪着,想来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
吃了饭,收拾了碗筷,她便出了门,上街继续采买。
先去木器行订了两张大书案,又订了书柜,还加了两张床。
若是这次县试过了,接下来几个孩子还要在县学读书,桂花小院的东西还得置办得齐整些。
从木器行出来,她又拐进街角的点心铺子,挑了几样时兴的糕点。
油纸包着,扎了红绳,一包一包提在手里。
回到桂花巷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挨家挨户敲了敲门,给左邻右舍送上一份见面礼。
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
开门的是刘老头,瘦高的个儿,说话慢悠悠的,一笑满脸褶子。
他原是县衙里的老吏,年前刚退下来。笑呵呵地接过点心,拱了拱手:
“娘子从哪儿搬来的?往后有事只管说话。”
刘婆子也跟着出来,拉着徐青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直说“年纪轻轻就置了院子,有本事”。
徐青青笑着应了几句,告辞出来。
隔壁那家,丈夫在外头跑买卖,常年不着家。
开门的妇人不到三十岁,面皮白净,眉目间却带着几分警惕。
听说是新邻居,她没接点心,只把门掩着半扇,上下打量了徐青青好一会儿。
嘴里说着“家里乱,不便待客”,回头喝了一声院子里哭闹的孩子,勉强笑了笑,便把门合上了。
徐青青愣了一愣,点心收回来,转身走了。
再往外,巷子口那家住着个老秀才,姓胡,教了不少年的书,如今闲在家里。
徐青青去时,他正提着水壶浇花,听见动静来开门,一脸愁苦相。
待她说自己是新搬来的邻居,老秀才放下水壶,拱了拱手,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
“娘子家里可有读书人?”他问。
徐青青说三个儿子正在县学听课,准备应考。
老秀才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正说着,从屋里出来一个姑娘,二十五六岁,穿得素净。
只是面色蜡黄,眼下青黑,瘦得厉害,走起路来也慢吞吞的,像是腰上坠着什么东西。
她端着一碗茶递过来,手指细瘦,骨节分明。
“这是小女,胡小荷。”
老秀才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前些年夫家出了变故,回来住些日子。”
那姑娘低头笑了笑,没多话,转身往回走,腰微微弓着,步子很慢,像是多站一会儿都撑不住。
徐青青正欲去敲下一家的门,这家的妇人却自己开了门,朝她招手。
这妇人看着跟她年岁相仿,身材矮墩墩的,嘴唇极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还端着半碗瓜子。
“这位娘子,”她凑上来,话说得又快又密,“你这院子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徐青青随口说了是家里儿子置办的,她也不清楚。
那妇人“哟”了一声,拉着徐青青就往自家院子里拽,嘴里嘁嘁喳喳说个不停:
“你可知道那巷口胡秀才家?没有儿子,就这一个闺女。
他那闺女可不是什么善茬,在外头得了脏病,被夫家休回来的,也不嫌丢人。
她爹都跟着抬不起头,如今连学生也没得教了。你家有孩子,可得离她们远些。”
徐青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递上点心,随口应付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那妇人还在身后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人耳朵里:
“年纪轻轻就买得起院子,也不知是哪来的银子……”
徐青青回去后,等到晚上,把几家邻居的情况跟三兄弟交代了一番。
至于那位爱打听的长舌妇人,她嘱咐文山几个,往后见了绕着走,别搭理。
当晚,巷口的胡老秀才带着女儿过来回礼。
他手里提着一包茶叶,进门便拱手,客客气气的。
徐青青把人让进堂屋坐下,又让文远去沏茶。
胡秀才落座后,眼睛便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边那一摞书上。
他本就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见到文瀚,便问起读什么书、师从何人、课业如何。
两人便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文远和文山也凑过来听,堂屋里渐渐热闹了。
徐青青把胡小荷让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胡小荷有些局促,欲言又止,精神也不济,坐在那里腰微微弓着,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
徐青青寒暄了几句,问起她的身体,她只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可说话时声音低低的,气息不足,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徐青青观她面色、身形、步态,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怕是妇科上的毛病,拖得久了,气血亏虚。
只是交浅言深,不便多问,便借着一旁的由头,说起家里孩子读过些什么书。
小荷偶尔回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说起那些书,她都跟着父亲学过。
父女俩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人,徐青青把文瀚叫到跟前。
“这位胡先生,你觉得如何?”
文瀚想了想,答得认真:“学问扎实,经史子集都通。尤其是经义,讲得透彻,比县学那位教谕还细致几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脸上总带着愁色,说话时也时常叹气。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徐青青点点头,没再问。
灯影下,兄弟三人为着胡秀才方才说的一道题低声讨论了几句。
说着说着声音便高了些,又被文瀚“嘘”了一声压下去。
徐青青坐在灯下,把胡家父女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无学生可教的老秀才,一个大归又有隐疾的女儿,日子想来不大好过。
她心里转了转念头,动了些心思,可到这家人底是什么底细,还得再打听打听。
堂屋里,灯花跳了一下,爆出细微的声响。
三兄弟又安静下来,各自伏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叶的清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悄然入窗。
整条巷子的春意,都在夜色里悄悄地生发,不声不响,仿佛万物静默,只等一声惊雷,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