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领着他上了观澜亭。
亭子在书院最高处,八角飞檐,像一只敛翅的鸟,静静地伏在山脊上。
站在亭中往南望,长江浩浩荡荡,与天相接。
脚下的田畴尽收眼底,绿意葱茏,阡陌交错。
胡秀才扶着亭柱,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装进眼睛里。
他望着眼前的江景,眼眶微微泛红,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此生无憾。”他说,声音有些发哽,“此生无憾了。”
从观澜亭下来,徐青青领着他往东边走去。
石径两侧是新移来的翠竹,叶子还打着卷,根还没扎稳,风一吹便簌簌地响。
绕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几座独立的小院错落分布,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刚好挡住视线又挡不住风。
院门有的开着,有的虚掩着,像是在等人来推开。
“这边是留贤院。” 徐青青指了指前方,脚步没停,
“院子有大有小,刚移来几株桃花,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开。往后请了先生,就住这儿。”
胡秀才脚步一顿。“徐娘子,您是说……”
“胡先生若不嫌弃,便留在青云书院教书吧。”
徐青青微微一欠身,语气里带着诚恳,“我陪先生过去看看?”
说着,她侧身引路,领着胡秀才走向前方一处院落。
推开一处院门,里头是一座方正的小院,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冒出茸茸的绿苔。
墙角立着几竿瘦竹,竹叶疏疏朗朗,在风里轻轻摇着。
挨着竹丛,是一株新移来的桃树,枝干上还缠着草绳,几粒花苞鼓在梢头,粉粉嫩嫩的。
院中三间正房,窗明几净,木料还泛着淡淡的松香。
窗下搁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笔洗,旁边立着几管新笔。
里间靠墙是一张新打的木床,铺着崭新的苇席,叠着素色的被褥。
墙角立着一只书架,虽还空着几层,已能想见将来摆满书卷的样子。
胡秀才站在门槛上,四下望了许久,眼眶又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放下,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搁,最后攥住了门框,指节泛白。
“徐娘子……不不,徐先生,胡某……何德何能。”
徐青青没接话,只等他平复。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廊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说起教学的事。
“教村里的蒙童,给他们开蒙。半大小子,愿意学的,也教。还有女童,也教。”
徐青青步子不快,语气也平平淡淡的,
“还有村里的女工,白日要上工,晚上若有空,也想学几个字。这些,都要有人教。”
胡秀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一年三十两银子,管吃住,四季衣裳。”
徐青青继续道,像是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
“小荷姑娘身体好些了,若能教书,待遇一样。”
胡秀才眼圈又红了。他垂下头,拿袖子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抖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把手从脸上拿开,朝徐青青深深躬了下去。
“徐先生,您这是……救了我们父女俩的命啊。”
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着。
徐青青伸手虚扶了一把,没让他真拜下去。
“胡先生别这么说。您是读书人,有学问,在书院教书是正经事。小荷姑娘的事,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胡秀才直起腰,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的愁苦、窘迫、无处可说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他朝徐青青拱了拱手,没再说话。
廊外的日头又高了些,照在青砖地上,亮晃晃的。
风从岭下吹上来,把廊柱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停了。
胡秀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走了几步,忽然又迟疑地站住,侧过头看着徐青青。
“那女童……也要教?”
“教。”
徐青青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女子也应识字,明理。不为了科举,为的是不依附于人,为了自己能立得住。”
胡秀才沉默了一会儿。
他教书半辈子,见过多少女娃娃背着弟弟妹妹趴在学堂窗外偷看,又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正式的对他说,女童也要正正经经进学堂。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徐娘子。
她不也是女子?可她做的事,哪一件是寻常人能及的?
胡秀才垂下眼,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小荷。
想到她坐在窗前抄书的背影,想到她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还在翻书,想到她这些年默默咽下的委屈。
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那几个字——不依附于人,自己能立得住。
他应该早些想通这些,如今倒是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教他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徐青青郑重点了点头。
“行。能教。”
“还有女工。”徐青青又开口,
“认字的没几个。我想晚上给她们开个识字班,这个……您教方便吗?”
胡秀才想了想,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屋子大姑娘小媳妇齐刷刷望着他的场景,脸上微微一热,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
“这个……实在不便。”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要不……让我女儿教吧。等她身体好些,她可以教的。小荷跟着我读了那么些年书,学问不差。”
徐青青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徐青青又带他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在书院西边,三层,青砖灰瓦,门窗紧闭。
徐青青推开门,里头光线暗了些,可书架一排一排立着,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上已经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农书医书,杂谈游记,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胡秀才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慢慢走进去,脚步放轻,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排书架。
手指缓缓划过书脊,一本一本,纸张的触感,墨香的陈味,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这……这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青青笑了笑。
“搜罗的。一路上攒了些,后来又添了些。不全是正经书,杂七杂八的都有。”
胡秀才没接话,在一排书架前蹲下来,抽出一本,翻了翻,又轻轻放回去。
再抽一本,再看。
他的手微微发抖,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在扬州府城最大的书铺里,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书。”
他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徐先生,学生在哪儿?马上开课。我现在就是陈家湾青云书院的胡夫子。”
徐青青笑了。
“不急。先把书院收拾收拾,把该准备的理一理。学生的事,我来安排。”
从书院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胡秀才跟在徐青青身后,步子迈得又急又轻,他要快些回去,把这些好消息告诉女儿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