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晏如约前来道贺。
同行的还有钱司吏,赵武和王陆随行护卫,依旧驾着县衙那辆老马拉的车。
这两日,县衙的老马可是累坏了,步子慢悠悠的,鼻息粗重,像是满肚子怨气。好在今日不急着赶路,没人催它。
文石和黑蛋早早守在村口,远远望见马车,撒腿往回跑。
徐青青得了信,便带着人迎出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细布衣裙,头上仍是那支银簪,不施脂粉,简简单单,全然不像刚得了诰命的人。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马车在村口停住,李晏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拱手笑道:
“昨日公务在身,下官不曾多留,今日专程来给徐宜人道贺,恭喜恭喜!” 声音不高,却透着真心实意。
徐青青还了礼,把人迎进村里小院。
堂屋里坐定,茶端上来,一时清香袅袅,满室都是茶香。
李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徐宜人的俸禄,往后由州府划拨到县里。等今年的下来,我便派人一并送到府上。”
他又细细说起来:“我朝五品命妇,岁俸五十两,禄米五十斛,绢一匹。
另有,户籍册上全家可免丁役,名下田地三百亩以内免粮税。
子女亦有福荫,可推荐入县学、府学。
您家已有三位童生,可直入县学。
若要进府学,就需要推荐名额——这个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往后官府主办的庆典、活动,您也在受邀之列。地方上的赈灾、修桥、兴学等事务,您也可以参与商议。
您的名字和功绩,也会记入县志。”
徐青青点点头。有福利,不多,可社会地位提高了。这些她都用得上。
徐青青笑了笑:“多谢大人提点,这些我是真不太清楚。倒有一事正想开口——
我在村里修了一座青云书院,正待今日揭匾启红,想请大人主持。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
李晏欣然应允:“正合我意。”
一行人出了小院,往青云岭上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经过一日日晒,村巷里的泥泞已干硬了大半。李晏常下访体恤民情,倒不觉得这路难行。
穿过村落,绕过黑土坪,田地里的泥水还没干透,,到处是割剩的豆茬子。
徐青青边走边向李晏说起这一季豆田的收成。
“黑土坪这边,除了两百亩油菜,余下八百亩都是蚕豆。赶在这场雨前,刚刚收割完,如今正忙着打豆子。村里估摸着,收成能有正常年景熟地的六成。”
“哦?这么高?”李晏来了兴致,步子慢下来。
徐青青笑道:“村里上下也都高兴。生地头一茬,这个收成不低了。”
“岂止不低,已经很高了。”李晏笑着摇摇头,
“新开荒的生地,头一年能有熟地的两三成就了不起了,总得养上几年才成。”
说话间,已入了谷口。入目便是陈家洼大片的豆田和紫云英地。
徐青青指着远处说:“这边下种晚些,约莫再过半个月也要收了。这边地里的收成赶不上黑土坪,不过村里老把式看过,估摸着能收个四五成。”
路边的田野绿得发亮,豆秧正旺,紫云英的紫雾还没散尽,风一吹,像一层薄纱在田上飘。
李晏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不时停下来望一眼远处,点点头:“能有这样的收成,已是不易。”
徐青青应道:这开荒头一茬种豆,不光为收成,更是为肥田,给春耕打个底子。”
一路说着,已到青云岭东坡脚下。
沿沿青条石阶缓步而上,李晏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他头一次上这青云岭,竟不知这岭上有这般景致——
脚下田野开阔,远处江水茫茫,天高地阔,心胸也为之一畅。
到了半山腰,循着石阶上去,书院大门已在眼前。
黑漆的大门敞着,门楣上的匾额覆着红绸,在风里轻轻鼓荡。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红绸映得鲜亮。
老族长、几位族老、村长陈明青、胡夫子已早早等在门口,衣冠整洁,神情庄重。
两侧石阶上、院墙外,已经聚了不少村民,见李晏走过来,纷纷上前见礼。
李晏一路拱手还礼,步子不急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书院的开院礼,说起来其实也十分简单。
李晏手持竹竿,站在大门正中。徐青青、老族长、陈明青、胡夫子分立两侧。
陈明青清了清嗓子,看日头已到正位,便扬声喊了一嗓:“吉时到——”
李晏举起竹竿,轻轻一挑,红绸应声飘落。
“青云书院”四个大字赫然显露,笔力沉稳,气象端严。
族老们和胡夫子俱是满面荣光,围观的村民齐声叫好,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事儿便成了。
接下来便请县尊大人入学堂开讲。
徐青青侧身让了让,抬手作请:“李大人,里面请。”
李晏步入书院,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四下环顾,心里暗暗吃惊。
他虽是寒门出身,并非没有见识之人,曾求学于四大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可眼前这座书院的规模,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地方选得好,修建得也极其体面气派。
一重一重的院落顺着山势铺开,楼阁相望,回廊曲转,错落有致,轩敞开阔。
他转过头,看着徐青青,眼底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徐宜人,这书院……真的是新建的?”
“是我出的图纸,村里的师傅带着木工队照图施工,农闲时村里人都来帮忙,大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有些地方边盖边改,总算有了个样子。”
徐青青说得坦然,如今有了底气,做事倒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李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哪里像是个村塾的样子?便是府学搁在这儿一比,怕也要自惭形秽了。
他只觉陈家湾真是卧虎藏龙,一个个人物都不容小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