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娘跟进内室,替他宽了汗湿的外袍和里衣,又就着温水拧了帕子,伺候他擦脸擦背。
王崇万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得缓过劲来。
张姨娘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家常的素色软绸道袍,服侍他换上。
王崇万活动了一下肩膀,总算舒服了些。
出了内室,来到厅堂,下人们早已搬来了冰山摆上。
那是冬天窖藏的冰块,凿成一座小小的山形,放在铜盆里,摆在厅堂四角,丝丝凉气弥漫开来。
小丫鬟们手里拿着大个儿的芭蕉扇,轻轻打着扇,凉风习习,冰山上冒着丝丝白汽,混着茶香,身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王崇万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两口,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靠在椅背上,总算止住了汗。
张姨娘坐在下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算不得多漂亮的人,胜在年轻,一张圆盘脸,相貌平平,可低眉顺眼的,看着也舒心。
王崇万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几句:“家里的事都还好?丫鬟仆妇们可都听话?”
张姨娘轻声答道:“都好。余婆子管得井井有条,妾身只是跟着学些规矩。”
王崇万点点头,放下茶碗,又道:“操持府中诸事,张姨娘辛苦了。我带了首饰礼物给你,已着人送到你房里去了。”
张姨娘连忙起身,又蹲身行了一礼:“多谢老爷。”
话虽这样说,可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这别院里,老爷平日里不在,内院是余婆子一手把持,外院有李大管事打理,张姨娘不过是白担个名头罢了。
王崇万这话,不过是些场面话,给姨娘做个脸面而已。
王崇万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又问起她弟弟。
“你那个弟弟,叫张书宝?这次县试又落榜了?”
张姨娘的神色黯了黯,垂下眼睛:“是。我这弟弟,家里溺爱过了头,没有吃苦的劲头,又好说大话。哎,县试没过,也不稀奇。”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崇万等了片刻,见这张姨娘也太老实了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竟还没开口相求。
他只好咳了一声,主动说道:
“看你爱弟心切,老爷我也不忍心。
这样罢,海陵那边有座文正书院,学风素来严谨,我与那山长有些交情。就送你弟弟去那里读书吧。
书院的夫子,肯定是比私塾强得多,那边管束也严。我再拨个小厮跟着他,总好过在家里松散着,白白耽误了光阴。”
张姨娘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连忙站起来,走到厅堂中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都有些哽咽:“多谢老爷!”
“一家人确实为我那弟弟发愁,多谢老爷安排!还请老爷安排个心细的人,紧紧盯着他才好。”
王崇万摆摆手,“你弟弟年纪还小,换个环境,好好读两年书,也就扳正过来了。”
张姨娘真心实意地感激。
她抬起头看了王崇万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位老爷虽然不常来别院,可对她,真不能说不好。
王崇万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上,忽然问道:“秀禾,你在家时,做过农活吗?”
张姨娘怔了怔,不明白老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我在娘家时,从小就养鸡种菜,上灶做饭,缝补浆洗,屋里屋外的活计都做。村子里的姑娘都是这样的。
农忙的时候也要包了头脸,跟着下地,地里的活计我也全会干。就是年纪大些了,才不让下地了,说要养一养手脸。”
王崇万朝她招招手:“近前来。”
张姨娘起身,走到他跟前。王崇万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这双手,进府养了两年,还是有些粗糙,掌心上留着薄薄的茧子,指节也比一般女子的粗些。
他松开手,又问:“当初进府时,听媒人说你是识字的?”
他隐约记得,不过当时也没当回事,那时候人都没见过,就是在几个里头挑了个八字最好的。
听老爷说这个,张姨娘有些脸热,但还是老实答道:
“那是我爹吹的,媒人肯定也净捡好听的说。
我从小翻看我弟弟的书,认识几个字罢了,能写自己名字。入了府,倒是寻了书房几本书读,连蒙带猜的,也能读个大概意思。”
王崇万来了兴致:“哦?读的哪本?”
张姨娘吩咐身旁的丫鬟回屋去取。
不一会儿,丫鬟拿了一本册子过来。
王崇万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
这哪是什么书,分明是旧年外院采买记账的一本账本,不知怎的混到了书房里。
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封面上四平八稳写着几个字,不算端正,大概是某个账房的笔迹。
账本摊在茶几上,张姨娘凑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道:
“十二月初三,鸡蛋一百个,猪肉二十斤,白面两袋,菜油五斤……”
最后一行,锦鸡的‘锦’字不会读,跳过去,就读了个“鸡,两只。总计三十一两六钱。”
她念得磕磕绊绊的,有些字认不出就跳过去,可意思倒是大差不差。
王崇万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半晌,他直起身子,看着张姨娘,语气郑重起来。
“秀禾,如今有一事,我想托你去办。”
张姨娘抬起头,认真听着。
“我与人合作一项生意,需要派人去学习种植技艺。
那边是个女东家,招的也都是女工。需要懂庄稼,还要识字的。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可靠。”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门手艺算是不传之秘,学成了,便是咱们家世代的本事。只是要吃苦,你可愿意?”
张姨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当然愿意。
在这别院里住了两年,她便在这四方天地里困了两年。
锦衣玉食不假,可每日守着内院,不是看书做针线,就是听余婆子念叨规矩,连二门都迈不出去。
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天上飞过的鸟,心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养得白白胖胖,却哪儿也去不了。
现在,老爷问她愿不愿意。
她马上点头:“我愿意!”
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了收。
“我愿为老爷分忧。我本是农女出身,学种地的事肯定上手快,我也不怕辛苦。”
王崇万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