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三兄弟从县里回来了。
府试在即,县学的课业已毕,剩下的便是各自归家温书待考。
西边的天刚染上橘红,一辆骡车从村口慢慢驶进来。
车上堆满了书和行李,还有从桂花小院带回来的粮食,米面油盐,一股脑儿全塞在车板缝隙里,怕放不住,能带的都带回来了。
骡车进了村,不时打着招呼,沿着村路晃晃悠悠地往岭上走。
文远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晒成半明半暗的剪影。
他目光掠过那片已近全黄的麦田,沉甸甸地垂着穗头,也不过一个月没回,村里又变了样。
车板后头坐着文山,腿边搁着一只布袋,袋口扎着,露出半截干粮。
文瀚坐在最里头,背靠着书箱,手里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
车身颠簸,他不时要从行间抬起头来重新找位置,他也不恼,低了头又看回去。
车在院门口停稳了,文远跳下车辕,把缰绳往门环上一拴,朝后头喊了一声:到了!
文山先下了车,把布袋拎下来搁在地上,又回身去搬书箱。
文瀚也收了书卷下车,三个人一起往下搬。
院子里头有人听见动静,半掩的门扇一拉,先跑出来的是文石。
他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削完的木头,看见三个哥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把木头往地上一扔,扑了过去。
大哥二哥三哥回来了!
这一声把家里的人都引了出来。
三个小的都涌出来帮忙,不一会儿就把东西都搬进了院子。
文远把骡车赶去后院,文石扛起一只小书箱便往书楼跑。
高小兰领着秀秀也过来了。
秀秀见了文山便松开小兰的手,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
高小兰站在几步外,看着父女俩,嘴角弯着,没有上前,只低头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
书楼那边,文石、黑蛋和文瑜正把一摞一摞书往上搬。
文瀚上了二楼,把书一摞一摞码上架子。
徐青青刚从矿场那边回来,进门便见院里堆着行李。
三兄弟都围上来,簇拥着她往里走。
她抬眼打量三人,倒是都白净了些,衣裳也干净齐整,精神头瞧着还不算差,只是眉宇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凝重。
“娘,县学的课业都结了,接下来就是自己温书备考了。”
徐青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先歇歇,一会儿吃饭。
停了一停,又补道:你们这回算是撞上了,明日带你们去拜个老师,考前替你们点拨点拨。
三人应了一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拜老师?哪来的老师?莫不是胡夫子?
文远张了张嘴想问,可看见娘已经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赶紧洗了手,三人也过去灶房帮忙。
一家子总算齐全了,小兰又加了两道菜。
炊烟从屋顶攀上去,悠悠地散进暮色里。
第二日一早,徐青青便带着三兄弟出了门,沿着石阶往山腰的书院走去。
晨雾还没散净,石阶上的露水未干,鞋底踩过去湿漉漉的,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书院的大门已经开了,四人径直去了静修院。
静修院里大大小小的讲舍有十多间,徐青青朝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间不大的讲舍,门窗朝东敞着,晨光正好能照进来。
申元培已经坐在讲舍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徐青青身上,又缓缓移向她身后那三个年轻人。
目光不疾不徐地一一掠过,在陈文瀚那里多停了一瞬。
徐青青让三人上前,朝申元培行了一礼。
申师,这三个孩子再有半个多月便是府试,想在考前跟着先生读几日书,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先生观其可教,便点拨一二。若是朽木,先生也不必勉强。”
她话说得客气,语气却诚恳,没有半分客套的虚浮。
申元培拈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三人身上。
“上前来,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三兄弟齐齐上前一步,在讲案前站定。
申元培没有翻书,随口问了几句,读了哪些书,觉得哪一本最难啃,策论最怕写什么。
三人一一答了。
申元培听完,也不置评,又让他们当场作了一篇小文,限时一炷香。
三人各自在案前坐下,文山和文远铺纸研墨,文瀚则走到窗口,借着光,刷刷地写起来。
一炷香燃尽,申元培接过三人的纸,逐篇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又往回翻一翻,像是在来回掂量什么。
看完后,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搁在案角,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平的:“底子不差,可以教。”
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从进来就绷着的那根弦,不自觉地松了一松。
接下来的日子,申元培每日只讲一个时辰,不紧不慢的,从破题入手,一字一句地拆。
他不讲太多,句句精要,每次点题都像一把薄刃,把那些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题目一刀一刀剖开,露出里头最要紧的那根骨。
三兄弟起初还坐得端正,渐渐地便入了神,书案上摊开的册子记得密密麻麻,笔尖追着他的话一路跑,生怕漏掉一个字。
乖乖——娘这是打哪儿请来的名师?
便是县学里那几位先生捆作一堆,也不及眼前这一位。
不过几日的工夫,三兄弟便觉得从前那些读不通、理不顺的地方,被他三言两语一说,便透亮起来。
像是窗户纸被人从外头轻轻捅破了,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尤其是文瀚,他的感触最深。
有一回下了课,他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申元培批过的那篇文章,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批注。
批注不多,每一条都短,可每一条都落在要害处,像有人拿针尖往堵处轻轻一刺,淤着的东西便散了。
胡夫子是偶然路过那间讲舍的。
走到廊下时,听见里头有讲课的声音,便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窗外,侧耳听着。
里头正在讲一道策论的破题——
说的是字与字之间那层关系。
不讲辞藻,不讲典故,只忽然打了个比方。
说策论就像修渠,题目是渠口,落笔是渠尾,中间的曲折缓急皆须顺着地势而行,硬拐硬挖,则水淤不通。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又一炷香过去了,胡夫子站在窗外,一步未移。
直到里头那篇讲完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堵了多年的积郁也跟着吐尽了。
若他读书时得遇如此名师,也不至于在秀才的功名上蹉跎半生。
他整了整衣冠,没有离去,只静静候在廊下。
待申元培从讲舍里走出来,胡夫子迎上前,没有半句客套,只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学生礼。
从那以后,他见了申元培便执弟子礼,话虽不多,却恭敬备至。
申元培不曾推辞,也不曾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