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元培在青云书院的日子,过得着实松快闲适。
晨起打拳,日间授课,闲了便往藏书楼里一钻,翻书翻到忘了时辰。
院里那丛矮竹一天比一天绿,檐下的风一天比一天软,日子像是被人悄悄拨快了轮轴,一眨眼便滑过去好几日。
某日午后,他从观澜亭下来,沿石阶慢慢往下走,途经半道时,忽然停住了脚——
李晏,他还有个学生,如今在江阳县当着县令呢!
这几日只顾着看江天、翻旧书、教那三个小子破题,竟把这么个大活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忍不住摇了摇头,绝不承认是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只是心里替李晏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那学生知不知道,自己这位先生已经到了江阳县,在青云岭上逍遥了好些天,连他的面都没想起来见上一回。
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人说一声“老夫薄情”。
可再一想,他也觉得没什么。
先生来了,学生若有心,自该登门来拜。
先生若没想起来,那也只能怪学生不够醒目。这理儿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倒也不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走,散在石阶两旁的草叶间。
“先生忙嘛。”说完自己先笑了。
回到忘忧居,他在书房的窗前坐下来,就着天光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言语随意,内容无非是问问近况,又在末尾附了一句:“老夫如今在陈家湾青云书院,若得闲,可来看看。”
搁笔时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正好,不急着发,也不急着催。
信纸折好压在案角,他起身到院子里看了看那丛矮竹,又望了一会儿日色融江,满目金波。
回来坐了坐,才起身去寻徐青青,将信托了出去。
只说不急,送到便是,并未惊动萧珩那边。
一来是自己与钦差的关系,眼下还不便告诉李晏。
二来也怕萧珩知道自己太闲了,又给他这老头子找差事。
自在逍遥日子他还没过够,可不想去看那一案头钱粮权的文书。
想到这里,便嘀咕了一句:
“哎呀——为师年纪大了,该歇的地方得歇,该躲的差得躲。
这群学生,当真没一个让老师省心的!”
说完自己倒先笑了,摇了摇头,负手往藏书楼去了。
这封信辗转了几道,最后到了陈癞子手里。
癞子如今日日在外采买,江阳县城的街道铺面早已熟门熟路,顺道捎封信不过举手之劳。
他把信往怀里一揣,驾着马车去县城采买时,顺便拐了一趟县衙。
下车时他整了整衣襟——
今日穿的是一身青灰色吏服,腰间挂着矿场的腰牌,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从车辕上跳下来,往台阶上一站,倒也有几分派头。
他也没多耽搁,把信递到门房手里,嘱咐了一句“送到县尊案上”, 便转身走了,脚步压得稳,并不见毛躁。
门口值守的衙役见他,言语间很是客气。
癞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乐翻了。
从前的他,哪里敢在县衙门口晃悠,连多看一眼都要被喝斥几声。
如今竟也能正正经经地上门了,腰牌一晃,递个信便有人接。
他握紧缰绳,没有立刻催马,像故意让车在衙门口多停了那么一会儿,才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驶出了街口,往市集那边去了。
信送到李晏手上时,他正坐在二堂里批公文,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拆开信,一眼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几行内容几眼便看完了。
他先是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重新读了一遍,随即站起身来,跟旁边的主簿交代了两句,便吩咐人去备车。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常服,没穿官袍,只喊了赵武赶车,便往陈家湾去了。
县衙到陈家湾的路,他如今走得熟了。
沿途的村舍、晒场、田埂、水渠,都在车窗外一一掠过。
景致寻常,却因心里急着见人,看什么都觉得比往日鲜活了几分。
轻车简从,不过一个时辰,便进了村口。
远远地,青云岭半腰那座书院,已经在树影间露出了青灰色的檐角。
车到岭下时,日头正好,薄薄的秋阳铺了一路,把石阶晒得微温。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石阶两旁草色渐老,几丛野菊探出石缝,黄澄澄地开着,被风一拂便轻轻点头。
书院来过几回,李晏也算得上熟门熟路。
进了大门,便沿廊道往东走,径直往留贤院去,拐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了忘忧居。
院门上方那块匾,字迹一入眼,便知是老师的笔墨。
院门半掩着,他在门外站了一息,才伸手推开。
申元培今日课毕,正坐在廊下竹椅里喝茶,膝上摊着一卷善本,花白的头发被穿堂风撩起来又落下,整个人怡然又自在。
李晏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老师,学生来了。
申元培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晏面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了。
他合上书,搁在膝上,先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
晒黑了,脸膛粗了,眉间多了一道竖纹,衣袍虽齐整,袖口却磨得微微起毛。
整个人看着比几年前厚实了一圈,也沉敛了许多。
那股书卷气还在,眉目间却多了一股沉实稳重。
申元培没有起身,只朝对面的竹椅指了指,“子安,过来坐。”
李晏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碗,双手捧着。
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澄碧的茶汤,像是要借这一低头的工夫,把心头那阵热意先压一压。
几年未见,老师还是老样子,衣袍宽松,头发随意挽着,眉眼间不见半分俗世侵染的痕迹,依旧是他记忆里那个肆意洒脱的申先生。
几年不见,申元培慢悠悠地说,学问倒是不知道长进了没有,人倒是结实了。
李晏听了,腰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跟从前坐在申元培面前听课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只是脸上的神情,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笃。
学问还在做,他说,只是做学问和做官,到底不一样了。
申元培把书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手边的矮桌上,看着他:怎么说?
李晏捧着茶碗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几年前低沉了些:
“做学问时,觉得道理都在书中,想透了便是通了。
做官却不同。真坐在这个位子上,才知道每一条道理落下去,都会实打实的砸在人身上。
一桩事定错了,一县千万户百姓的生计便跟着偏了。
道理还是那些道理,可落下去的分量不一样,连响动都不同。
当真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一县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