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文山推开门时,先被那香气迎了一下。
他来到前院,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许久,嘴角浮出一点笑意来。
眼底的青色虽然还挂着,但整个人看着比昨晚松快了些。
杨大壮一早醒来,便看见飘落在窗台上的细小花瓣。
他披了件衣裳走出来,见到了树下的文山,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并肩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满树的桂花。
众人纷纷来到前院,看见两棵桂树一夜之间绽满枝头,都说这是好彩头。
周河年仰头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文瀚笑了一下:这花开得好巧。
文瀚没有答话,只抬头看着枝头,嘴角弯了弯。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梢,薄薄的,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吃过了早饭,几人便结伴出门去看榜。
文山有些心急,步子比平时快些,不知不觉便走在最前头。
杨大壮跟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他大哥缀在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跟着。
文远和文瀚走在后面。
一个东张西望,看着街上往一处涌去的人群。
一个面容平静,像是去看一出早已落定的棋局。结果如何,已不在此刻的脚程里。
周河年走在中间,衣冠整得齐整,面色虽还绷着,嘴角却微微弯着。
徐青青今日没有跟去,她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年轻人出了院门。
申元培坐在前院廊下的竹椅上,喝茶翻书,也没有抬眼。
考完了,便让他们自己去看吧。
她转身回了正院,让河娃和洪顺从东厢偏厅里把提前备好的东西搬出来。
几箩筐铜钱,沉甸甸的,码在门厅前的空地上,铜色泛着润润的光。
另外还有一摞红封,封面上写着吉利的字,里头各封了碎银。
徐青青蹲下来看了看,又数了数,确认够数了,便让人把几箩筐铜钱抬到大门内侧放好,又把红封一摞摞地码在门厅边的桌上。
柳巷里一片寂静。
偶尔有一阵喧闹从远处传来,在巷子里荡了一荡,又远了。
徐青青坐在大门内的门厅里等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把门槛上的青砖照得发白。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巷口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还有谁在喊的声音,隔了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角门被推开了。
文山先跨进来,衣领歪着,头发散了几缕,裤腿上印着几个泥脚印。
文远跟在他后面,发髻也松了半边,衣襟上蹭了一道灰印,脸上的笑却灿烂得很,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文瀚走在后头,衣裳还算齐整,只是袖子被扯出了一道褶,他低头拍了两下,也就那样了。
杨大壮被杨大强半扶半架着进来,脚底下有些发飘,嘴角咧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周河年走在最后,步子倒是稳的,可袖口不知道被谁扯了一道口子,靴面上也蹭了几道痕迹。
文远一进门便喊:娘!报喜的差役马上就到了!
他话音还没落,巷口那头已经传来一阵明锣的声响,咣咣的,越来越近。
徐青青转头朝门房里吩咐一声:“老洪,开大门。”
老洪应了一声,带着河娃和洪顺快步上前,三人合力把两扇黑漆木门推开,门轴发出沉沉的声响。
晨光一下子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门厅里那几筐铜钱和桌上摞好的红封。
周嫂、李嫂也带着洪芽来到了前院,在廊下站着,踮着脚尖往外看。
大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涌进来不少人。
打头的是两个报喜的差役,穿着红边的公服,为首的一个手里捧着一张红纸,另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锣。
他们身后跟了一大群看热闹讨彩头的百姓,挤在巷子两侧的墙根底下,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的。
头一个差役往台阶上一站,清了清嗓子,把红纸展开来,高声唱道:
“捷报!扬州府试发榜,贵府陈文瀚公子,高中案首第一名!”
那差役唱完,又连喊了两遍,声音洪亮,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唱毕,双手将喜报呈上,又退后半步,笑吟吟地等着。
徐青青早已备好了红封,接过喜报,顺手递了过去,又让河娃端了一碗热茶来。
差役接了赏,躬身谢过,仰头将茶喝了,才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讨彩头的人可还等在外头没走,徐青青吩咐河娃和洪顺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叮叮当当的,跟下了一场铜钱雨似的。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孩子们弯腰去捡,大人们也笑着伸手去接,巷子里顿时热闹成一团。
头一队差役刚走,巷口又传来锣声。
又一队报喜的差役到了,打头的那个扯着嗓子唱道:
“捷报!江阳县周河年公子,高中扬州府试第二十七名!”
锣声又响了一阵,铜钱又撒了一回。
接着是陈文远,扬州府试第三十名。
然后是陈文山,七十一名。
每一回锣响之后巷子里都要热闹一阵,
铜钱已经撒了四轮,孩子们蹲在地上捡铜钱捡得满手都是,大人们站在墙根底下笑着看热闹。
巷口的人群已经比方才厚了一倍。
捡了彩头的人也没走,都挤在巷子两边等着看后头还有没有。
杨大壮的报喜差役是最后到的,两人被挤在人群后头。
锣声一响,人群已自发地退出一条窄路来。
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来,为首的那个差役展开红纸,喘着气唱道:
捷报!江阳县杨大壮公子,高中扬州府试第九十三名!
唱完三遍,铜钱又撒了一地。
杨大壮站在大门口,迎着门里门外众人的恭喜声,嘴咧着怎么都合不拢。
杨大强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局促,那些红封和彩头都是徐家婶子备下的,他受了这份心意,既觉得暖,又觉着欠着。
他搓着手朝徐青青弯了一下腰:婶子,这——
徐青青摆了摆手:同乐同乐。既是同窗,又一榜同中,这便是家里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