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里带着意外,这个消息比方才所有升迁加在一起都更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着赵秉忠,像是要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听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
“我随你在任上走过这些地方,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可女子为官,还能走到这一步……实在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赵秉忠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望着她:
为官这么多年,我也是头一回见。她的本事,不在官场经营上。
矿务司的差事我虽不算了解,但单论农事这一桩,引种,育苗,推广,把红薯从几根藤蔓变成一季十几万斤的收成,这便算得是济万民、解粮荒的功业。
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当得起这份封赏。朝廷此番擢升,不单是给女子升官,而是给有功之人升官。
高氏慢慢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来:之前见面,我便对这位……这位徐大人印象颇佳,只是好久没见她来府上走动了。
赵秉忠摇了摇头:那是为了避嫌。她家三个儿子今年都考了府试,我是主考官,府试前后她若登门,便容易落了话柄。
再则,那位钦差大人,也是矿务司上官,近期一直在扬州。
徐大人是矿务司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与地方官员过从甚密,并不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赞许:这位徐大人,实是个通透之人。
高氏又想起方才说起的府试来,目光在灯影里亮了一下:
那她家的几个孩子考得如何?
赵秉忠说:三个都上榜了。最小的那个还拿了案首。
鹿鸣宴那日我见了,此子沉静端方,文章里有格局,说话有分寸,这个年纪能有这般气象的,少见。”
高氏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茶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孩子一考就中,咱们家那个……”
自家老二考了多少年了,才勉强过了个童生试。
若说资质,也不算差,可跟人家那案首一比,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抬起眼来,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爷,徐大人家的那位案首……当真这般出色?”
赵秉忠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缓缓点了点头。
高氏低头看着茶碗里那圈浅淡的光影,想着该先打听打听,那孩子定亲了没有。
这两日,四城里对那钦差仪仗的闲谈,像江畔风起的芦花,纷纷扬扬,沾得满城皆是。
茶楼里说书先生放下醒木的空当,便有人接上了话头,说那旗幡上的金线如何晃眼,说那两列黑甲护卫如何齐整,说马车帘子掀开时露出的那道侧影如何年轻。
酒肆里几个散客端着碗,从仪仗的排场说到京里来的路子,猜这回是来查人的,还是来抬人的。
街巷深处,妇人倚着门框与邻舍压低了声量,说起那日城门洞里密匝匝的蹄声,说像这样的阵仗,扬州城年初时倒也见过一回。
风一过,这些话便从茶楼吹到酒肆,从巷口荡到井边,飘得纷纷杂杂,落得四处都是,却谁也说不清那位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像是芦花,看着热闹,抓一把,其实什么也没有。
可那阵风还没停,那些话也就还得再飘几日。
柳巷徐宅的几间客房陆续空了,借住的客人各自收拾着行囊,一一来向徐青青道谢告辞。
杨大壮是头一个走的,他直接去了钟山书院报到。
兄弟俩临别时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千叮万嘱,该说的之前都说尽了。
杨大强亲眼看着弟弟安顿妥帖,便挑起那副空了大半的担子,一个人踏上了归乡的路。
周河年是当日午后被接走的。
周家来了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周成跑前跑后地把包袱搬上车,又掀帘子等少爷上去。
周河年站在徐宅门口,朝送出来的文远几个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九月府学见,便弯腰上了车。
马车沿着柳巷缓缓驶出去时,车帘被风掀了一下,露出半张侧脸,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收的笑意,像这一场离别本来就不必郑重其事。
徐青青也把宅子和铺子的事安排妥当了。
柳掌柜那里交代了往后几月的送货节点,留了几封手书应急。
宅子里的下人们各归各位,老洪照看着门户,洒扫、看守、收发,事事妥帖。
没有落下一桩,也没有多添一层嘱咐。
一夜过去,扬州城里有人还沉浸在昨日那道圣旨的余韵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的事。
这日清早,天光才亮透。
徐青青、申元培、文山三兄弟,并洪芽、洪顺、河娃,一行人便动身往西门外码头去了。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意,拂动衣摆,吹得几个孩子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出来了这些时日,终于要往家去了。
两艘矿务专船静静地泊在官运码头最外侧,船身高阔,舱楼坚实,桅杆上江阳矿务署的号旗在风里猎猎地翻着。
此时船身吃水不深,甲板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几名船工正在舱面与船舷之间往来穿梭,系缆、叠帆、试舵,为起航做着最后的准备。
徐青青到的时候,钦差仪仗也刚在码头停稳,两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甲七站在码头上,指挥着车马、旗幡、随行人员与一应仪仗器物,沿着跳板依次上船,将其中一艘船填得满满当当,连船舷都吃低了几分。
甲三则穿过人群,走到徐青青与申元培面前,拱手道:
“徐先生、申先生,世子请诸位上那艘船。”
他侧身让了让,指向停泊在不远处的另一艘船,桅杆高挺,甲板开阔,比旁边那艘显得齐整许多。
众人跟着甲三往那边去登船。
人齐了,船工解了缆绳,船身微微一荡,缓缓离岸。
石岸向后退去,扬州城灰蒙蒙的城墙渐渐远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船帆升起来,吃满了风,沿着河道稳稳地一路南行,两岸的景致便像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