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出去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秦记商行的东家秦向东。
秦东家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手里捏着一把收拢的折扇,扇骨在指间转着,像是还没从方才的闲适里完全抽出身来。
他本在附近茶楼听书,正听到要紧处,掌柜的便急急寻了来,铁锅炒豆子的说了几句。
秦东家听得云里雾里,还以为铺子里有事,也没多问,跟着便往商行走。
进门前掌柜的又絮叨了几句,才听明白是吴有家里好像出了事,人急慌慌地跑回来,那样子瞧着不太对劲。
秦东家进了铺子,一眼便看见柜台边站着的吴有。
一身粗布短褐打了好几处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急头白脸的,瞧着确实有些惨样。
他心里先软了一下,开口便说:
吴账房,家里出啥事儿了?别急,让柜上先给你支两个月工钱。旁的慢慢再说。”
吴有却摇了摇头:“东家,家里没事,是这个——”
他抬手指了指脚边那只背篓,又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掌柜的会意,铺子里人来人往,有些话确实不好在这儿说,便引着二人穿过后门,进了铺子后头的小院。
秦东家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折扇搁在石桌上,也不催促,心里倒有些好奇——
这老实巴交的账房急急跑回来,到底能掏个什么出来。
吴有蹲下身,从背篓里掏出一只生红薯递过去:“东家,您认认这个。”
秦向东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上沾了些土渣,有些嫌弃的问:“这是啥?”
吴有瞪圆了眼睛:这是红薯啊!东家不是吃过么?
秦东家同样瞪圆了眼睛:“你说这是红薯?”
吴有赶紧又从背篓里取出一只荷叶包,揭开荷叶,里头是两只已经凉透了的蒸红薯。
他托着荷叶递到秦向东面前:“东家,这是熟的,你尝尝味道。”
秦向东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一只,捏了捏。
凉的,软塌塌的,凑近了却透出一缕甜丝丝的香气。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嚼了嚼,眉间的纹路先是一拧,随即慢慢舒展开了。
几口过后,他把剩下半只红薯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吴有,眼神已经变了。
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还真是红薯。
我在酒楼里吃过那个金丝玉缕,外头裹了酥脆的糖丝,不过里头是一样的味。”
他很快把剩下半只也吃了,拿帕子擦干净手指,声音沉了下来:
这红薯哪来的?
“我家里种的,就在老家村里,我爹种的。”
秦东家一愣,随即目光热切起来:”你家有多少?
吴有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家里不知道这东西金贵,吃了些,如今也就三百斤。
秦东家瞪了他半天,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们家……就拿这个当饭吃?”
吴有被他看得有些讪讪的:“我大半年没回老家了,也不知道家里种了这个。”
秦东家都被气笑了:你也是商行里的老人了,这红薯外头都传了多久了,你倒是早点儿请假回去啊,这事儿不就——”
他摆了摆手,又把话收了收,“行了,三百斤也不少了。
你一回来先找我就对了,商行替你走这个路子,必不会让你吃亏。
你带来这几斤,我先拿出去问问价,回来给你准信。
商行出面帮你销,生意大家赚,抽成少不了,这个先说到前头。
吴有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小的跟着商行这些年,东家是知道的——
秦东家已经拎着那只背篓出了小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连扇子都没拿。
吴有站在后院檐角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肚子却在这时“咕”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大半日来只顾着惦记一件事,连午饭都忘了吃。
他跟掌柜的说了一声,匆匆拐去南市上垫了垫肚子,一碗阳春面连汤都喝净了,这才慢慢走回商行。
他在秦记做了七八年,柜上柜下、来货出货、生意、行情,看也看熟了,早不是个愣头青。
之前路上他便想清楚了,这红薯固然稀罕,却不能自己扛到集市上去叫卖,那买不上价钱不说,还容易被人盯上。
何况还听说这粮种都是官府把控着,他找个稳当的商行私下里销出去才是正理。
商行抽成也是行规,他懂的。这样也最稳妥。
回到商行没多久,秦东家也回来了。
手里的背篓空了,看见吴有便招了招手,示意他到后院说话。
后院安静些,秦东家靠在一只货箱上,看着吴有,又问了一句:真的就三百斤?
吴有说:东家,没正经称过,但三百肯定有,再有多的,也就是一二十斤。
秦向东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一斤红薯一两银子,到时候过了秤实打实算钱。
额外我再给你一车粮食,算是添头。
吴有喜出望外。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斤红薯就是三百两银子,外加一车粮食。
虽说扬州城酒楼里一道金丝玉缕就卖七八两,可那得经过多少道手、加几层价才能到那个数。
说到底也只是个吃食,能卖上一两银子一斤,他已经知足了,别说还有一车粮食。
他连连拱手: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秦东家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就让人备粮,明日一早,粮送到你家,正好把红薯拉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这红薯眼下不能放在明面上,你也别问它销去了哪里。
明日回去接着歇假,再放五日,工钱照算。
他说着便要去拍拍吴有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瞧见那肩头的补丁和汗渍,停了一停。
手又收了回去,改成了一个抬手的动作,回去了好好收拾收拾,拾掇利落些。”
吴有满口应着,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道谢的话说了一串。
秦向东心情颇好,合上折扇,抬步出了铺子,又往方才那家茶馆去了。
他重新落了座,赏了那说书的一角银子,让他从之前那断处,另起一回,重新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