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谱上的尖峰像一排梳齿。
五十赫兹。
一百赫兹。
一百五十赫兹。
一直延伸到观测频段深处。
普通电网干扰通常不会如此强烈。
望远镜所在山谷本就有严格电磁管制,手机、无线耳机甚至未经检测的照相机都不能随意带入核心区。
可这两天抢修设备大量进场。
十六套移动吹扫箱、便携磨削机、内窥镜、临时照明和几十只充电器,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噪声源。
“全断电排查。”射频工程师说。
若依次断开设备,最快能找到源头。
问题是,一百四十八台执行器刚恢复,部分吹扫箱仍在维持干燥循环。全部断电可能让潮气重新进入,反射面也会失去临时差动控制。
周野让所有设备保持运行,只改变动作节奏。
十六套吹扫箱原本错峰工作。
他让一号箱每隔三秒切换一次风机转速,二号箱每隔五秒,三号箱每隔七秒。其他设备也各自获得不同的短周期标记。
如果某台设备产生射频噪声,频谱强度会按照它的节奏变化。
每台设备主动给噪声打上“指纹”。为避免影响机械安全,风机转速只改变百分之五。
一分钟后,噪声尖峰出现规律闪烁。
周期不是三秒、五秒,也不是七秒。
而是十一秒。
对应第六号吹扫箱里的控制电源。
工程师断开六号箱。
尖峰下降了一半,却没有消失。
还有第二个源头。
剩余噪声没有跟随任何测试节奏。
它始终稳定存在,五十赫兹旁带宽度却会随山谷温度缓慢变化。
团队沿电缆一段段查找。
最后,梁师傅在一处检修帐篷里找到一只给工具电池充电的廉价充电器。
它没有接望远镜电源,只插在独立发电机上。
开关管却通过两米长的充电线向外辐射,整根线像一支天线。
充电器拔掉后,频谱终于恢复干净。
团队没有把它扔掉了事。
射频工程师拆开外壳,发现输入端少了一只本该安装的共模电感,电路板上甚至保留着空焊盘。厂商靠省掉几元钱器件通过普通家用标准,却不可能满足射电静默要求。
所有临时设备随后都在望远镜接收频段完成实测。
核心区入口也多了一道频谱检测。以后设备进场不只检查漏电和绝缘,还要先确认它不会冒充宇宙发言。
那只廉价充电器被贴上标签留作反面样品:价格五十元,制造过的假信号足以浪费整座望远镜一夜。
年轻技术员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塑料盒:“五百米天眼,被一个五十块钱充电器吵聋了?”
梁师傅把充电器扔进屏蔽箱。
“设备大小和嗓门大小没关系。你也不大,刚才问题不少。”
冷空区背景噪声回落到正常值。
试测进入第二阶段。
望远镜对准一颗已知脉冲星。
理论上,每隔零点七一四秒应该收到一次稳定脉冲。
第一分钟,脉冲出现。
强度达到历史平均值百分之九十八。
第二分钟,脉冲到达时间却提前了三十六微秒。
第三分钟,又落后四十一微秒。
信号强度正常,时间却在来回漂移。
快速射电暴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毫秒。
若时间基准漂移几十微秒,不同频段信号就无法正确对齐,后续科学分析会把真实结构抹掉。
原子钟没有报警。
团队把一台独立便携铷钟送到馈源舱,与地面原子钟同时采样。
两只钟自身差值稳定,证明时间源没有漂移。随后在光纤两端同时注入测试脉冲,脉冲离开馈源舱时准确,到达地面时却出现变化。
故障范围因此被锁定在传输链,而不是接收机或原子钟。
馈源接收机也正常。
沈总工盯着脉冲到达曲线,眉头越皱越紧。
“面形修复的时候,我们改了上层控制和临时网络。”
“会不会数据传输延迟不稳定?”
周野比较原始采样时间与数据包到达时间。
网络确实有抖动,但原始时间戳来自原子钟,不会因此改变。
真正漂移的,是馈源舱与地面机房之间的光纤长度。
白天阳光照射支撑塔,光纤随温度伸缩。
过去系统有双向校准补偿。
昨晚抢修时,一条校准回路被临时控制光纤占用了备用接口。
望远镜恢复了眼睛,却丢掉了校准时间的那条“神经”。
窗口剩余二十六小时。
要重新穿一条几公里光纤,来不及。
如果无法恢复双向校准,他们只能把望远镜当成“看得见却记不准时间”的巨眼。它能发现一次爆发,却无法回答爆发内部究竟发生了几次能量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