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在第二个涌浪低谷滑入海中。
回收架迅速脱离。
银灰色艇体没入浪下,只留下定位灯短暂闪烁。
一百米。
五百米。
海面光线消失。
潜航器依靠自身配重继续下沉。
每下降一千米,外压增加约十兆帕。
岸上压力舱可以复现这个数字,却无法完全复现真实海沟的横流、低温、盐度和长达数小时的船体振动。
母船控制室里,三千七百个电池筒被分成七十四组显示。
每组监控泄漏、温度和安装框架应变。
三千米,全部正常。
六千米,一只修复筒箍环应变比预期高百分之四。
周野没有中止。
温度同时下降,镍基环与钛筒热收缩不同,预紧力增加在计算范围内。
八千米。
九千米。
海底只剩六百米。
这时,七十四组电池数据突然全部变成灰色。
与潜航器通信的声学链路断了。
控制室瞬间安静。
“最后一帧有没有泄漏?”韩启明问。
“没有。电压正常,温度正常。”
“定位信标呢?”
“也收不到。”
如果电池舱整体失效,潜航器可能已经失去电力。
安全程序会抛弃配重,依靠浮力上升。
可母船声呐上没有上浮目标。
有人怀疑三千七百个电池筒在九十兆帕附近发生连锁故障。
周野查看通信中断前最后两秒。
电池总线电压没有下降。
框架应变也没有冲击峰值。
若电池筒被压瘪,哪怕只有一个,也会留下水锤信号。
现在所有机械数据都平静得像被人直接拔掉网线。
坏的更可能是通信。
机械平静,就是此刻最有价值的好消息。
声学换能器安装在艇体顶部,通过一层匹配材料把振动传入海水。深度增加后,匹配层被压缩,声阻抗会改变。
设计补偿到一百兆帕,本不该在九十兆帕失效。
匹配层的固化梯度与安装角度叠加,让谐振多偏移了百分之五。
一个不会让结构破坏的小制造差异,却足以让通信频率彻底错开。
周野让母船发出一组从低到高的扫频信号。
常用通信频率没有回声。
频率降低百分之八时,接收机捕捉到一个极弱脉冲。
匹配层的实际压缩量超过设计。
换能器谐振频率下移了。
潜航器仍在发送,只是母船一直在错误频率上听。
通信团队寻找短帧的固定节奏,让埋在噪声里的信号逐渐叠加出来。
通信团队立即调整接收带宽。
灰色数据重新亮起。
深度九千二百八十米。
所有电池筒正常。
定位信标也恢复。
但扫频接收只能让母船听见潜航器,潜航器仍听不到母船的新指令。它的接收频率同样漂移,程序却不知道需要切换。
按照任务脚本,潜航器会继续下降到九千六百米并进行两小时作业。
海况窗口正在缩短。
若无法提前让它上浮,回收时母船可能已进入六米浪区。
周野把指令调制到潜航器当前谐振频率,仍没有响应。
下行换能器功率比上行小,频率偏移后信号不足以触发解码。
提高母船发射功率可能惊扰附近深海声学实验,也可能让换能器过热。
梁师傅问:“它听不清人话,能不能敲点它认识的?”
潜航器安全系统有一种最基础的声学唤醒码。
不传复杂数据,只用三长两短的低频脉冲命令抛载上浮。
它通过独立宽带水听器接收,不依赖失谐的通信换能器。
问题是,三长两短代表紧急上浮。
一旦触发,潜航器会抛弃价值数百万元的压载模块,海底任务立即结束。
周野没有发送完整唤醒码。
他先发送三长一短。
安全系统不会抛载,却会把这个无效序列记录并通过状态灯回应。
母船收到回传。
宽带水听器正常。
随后,周野用同一通道发送维护模式中隐藏的低速数据格式。每个字节间隔拉长十倍,任何一段丢失都不会被误识别为紧急码。
维护数据格式平时只在码头测试使用,传输速度慢到每秒不足十个字节。
慢反而成了优点。校验码重复三次,潜航器收到完全一致的内容才执行。
潜航器终于返回确认。
指令只有四个字。
完成触底,提前上浮。
九千六百米深度到达。
三千七百个电池筒全部稳定。
潜航器在海底停留二十八分钟,完成全功率推进和机械臂动作后,开始上升。
真正的深海压力关通过了。
触底后,推进器、机械臂与声呐同时运行,把电池热负荷推到设计峰值。
接下来还有海面那道浪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