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心里也不痛快,可好歹当着媒婆的面,不好直接甩脸,硬扯着笑把人往堂屋里让:“快进屋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刘春香也看出母女俩脸色不对,赶紧冲二歪爹娘使眼色:“今儿个是大日子,两家头回见面,你可得稳住!”
老万头赶紧上前一步,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二歪一下,二歪一个趔趄差点撞翻门框,嘴一咧又歪得更厉害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二歪被嫌弃了呗,老万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脸上还得堆着笑。
这边李香兰是没爹了,可她有叔伯呀,之前老李家在屯儿里还是很有势力的,虽然前前后后折了三条人命,但底子还在,余威未散。
刘春香赶紧拉了二歪一把,冲张桂兰打圆场:“你看这孩子,就是实诚,这边说了, 若是能成,聘礼绝不含糊,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四大件”一应俱全!”
这时候,媒婆绝对不能退缩,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和杀手锏。
张桂兰领着人进了屋,一脸不高兴,坐下来开门见山:“万同志,我听说你在镇上混,你家里都有啥人啊?平时都做啥营生?”
二歪往炕沿上一坐,正了正色:“我之前跟着你们屯儿的杨东在市里做事儿,挣了些钱。。。。”
“哼!”一个重重的鼻音从炕角传出,那是李香兰的大伯李守贵,“跟杨东做事儿的?你知不知道,杨东之前想我家香兰,我们都不带正眼瞧的!?”
二歪懵逼了,这是啥情况?啥时候跟东子哥争起女人来了?
转念一想又不对,东子哥啥时候盯上香兰妹了?他不是有楚月姑娘么?
刘春香赶紧接话:“她大伯是吧,这孩子在市里做生意,不比地里刨食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呀!”
李守贵冷眼一扫,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得山响:“生意做得再大,也是泥腿子出身!”
“泥腿子咋了?泥腿子也能挣出个金山银山!”二歪突然挺直腰板,声音发亮,“我二歪虽没念过几天书,可我有一双手,能扛能挑能干,虽然我的嘴摔歪了,可我的脑子还是好的!”
二歪这几句说的还不错,媒婆赶紧跟上:“就是啊,妹子,你想想,香兰嫁过去,直接就住镇上的砖房,不用跟着屯子里风吹日晒种地,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张桂兰没接刘春香的话,只是看着万二歪问:“你在市里做啥生意?不会是投机倒把的吧,你这不会是那种歪门路吧?”
万二歪脸一下子就变了,随即又笑开:“婶子你这说哪儿去了,我那都是正经生意,现在政策都松了,啥投机倒把,那都是以前的说法了,我赚的都是干净钱,你放心。”
李香兰从里屋出来,端着茶壶给客人倒水,手都绷着,倒完水就站在娘身后,开口说:“万同志,我觉得咱俩不合适,我就想在屯子里找个本分人,你条件这么好,还是找别人吧。”
二歪听完这话,脸上那点勉强堆起来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嘴歪得更厉害了,搓着手掌,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你……你这……我哪儿不合适了?我出得起四大件,能让你住镇上砖房,你为啥看不上我?”
李守贵“啪”地一声把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砸,烟叶子渣子溅了半桌子,横眉立眼就开了腔:“哪儿不合适?我说哪儿不合适就哪儿不合适!我们家香兰是西山屯正正经经的黄花大闺女,能嫁你一个嘴歪心斜的混不吝?别以为你挣了两个臭钱就了不起,我们老李家不吃这一套!今天这事儿就拉倒,你们赶紧走,别在我家碍眼!”
老万头脸上挂不住,腰杆一下子就塌了,陪着笑说:“他李大伯,话不能这么说啊,孩子是有点缺陷,可心眼不坏,能挣钱过日子,对香兰肯定好啊……”
“少跟我来这套!”李守贵直接站起身,一把就掀了炕桌上的茶碗,半碗凉水“哗啦”洒了二歪一裤子,“我看你就是心眼不正,刚进门眼睛就钉在我家香兰身上滴溜溜转,不是好东西!赶紧走,再不走我叫屯里人来打出去!”
二歪这股子混劲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就要往上冲:“你骂谁呢?你凭啥骂人?我哪里不好了?不就是嫌我嘴歪吗?我嘴歪是摔的,我又不是天生歪嘴!我挣的钱比你种十年地都多,你凭啥瞧不起人!”
“呵,还敢提杨东?”李守贵更横了,撸着袖子就往跟前凑,“杨东那小子就是个走歪运的投机分子,我们老李家不稀罕跟他沾边!你跟着他混,能是什么好东西?今天我就把话撂这,我们香兰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可能嫁给你!赶紧滚,别在这讨人嫌!”
张桂兰站在一边,也没拦着,只是垂着眼说:“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不成没关系,你们回去吧,以后再给二歪找更好的就是了。”这话说得客气,可撵人的意思明明白白。
万老婆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二歪的鼻子就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让你规矩点,让你少说话,你看看你!刚进门就把人得罪了,丢不丢人!我们老万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早知道你这么不成器,当初就该把你扔在山里喂狼!”
老万头也窝火,一脚踹在二歪屁股上:“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人赔不是!滚啊,跟我们回家!”
二歪挨了一脚,又被亲爹亲妈劈头盖脸骂一顿,再看看李香兰缩在她娘身后,连个正眼都不肯给自己,那眼神里全是嫌弃,跟看臭虫似的。
二歪心里那点火一下子就泄了,一股子酸溜溜的委屈从胸口直往嗓子眼里冲,今天一家子跟着来受辱,自己受气也就算了,连爹妈都跟着低头哈腰挨骂。
他咬着牙,满院子的嘲笑让他抬不起头,嘴歪得抽抽,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迈得又急又重,踩得堂屋的泥土地“咚咚”响,走到院子门口,鞋底子踩翻了门口的鸡食盆,谷子撒了一地,芦花公鸡扑棱着翅膀叫着躲开,他也没停,头也不回地往屯外跑。
老万头两口子又给李守贵赔了半天不是,才红着脸跟着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对着刘春香唉声叹气:“大妹子,你也看见了,这孩子……以后可咋办哟。”
刘春香也摇头叹气:“你家二歪这嘴巴的毛病,还是到医院好好瞧一瞧吧。。。哎!”
这边二歪一路跑,从李香兰家院子跑出来,顺着屯子里的土路往镇上跑,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一鼓一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吧嗒吧嗒砸在脚下的泥地上。
他从没想到相亲会相成这个样子,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连当笑话的资格都不够。
轰----一声春雷,震得柳树梢子直颤,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雨帘瞬间模糊了视线。
二歪没躲,任雨水浇透单薄的褂子,冷得打颤却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就这样,他在雨幕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手肘蹭破了皮,血混着雨水淌进泥里,他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脑海里全是众人嫌弃的眼神,有李香兰的,有她大伯的,有她娘的,还有。。。自己爹娘的!
哭了半天,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泪水和泥水混着,腻乎乎的。
他想着,反正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相什么亲,结什么婚,自己一个人过挺好,挣了钱自己花,吃饱了全家不饿,何苦跑到人家这里来受这份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