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孙副组长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他原本算好了，货被劫没找回来，东来商贸拿不出货，试点资格就得黄，谁能想到公安这么快就把案子破了。
张主任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稳的声音一下子就压下了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大家安静一下，我来说两句。”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主任身上。
张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孙副主任提出问题，也是本着实事求是考察的原则，出发点是好的嘛，我们搞试点就是要不怕提问题，有问题摆到台面上说，总比藏着掖着好。”
一句话就给孙副主任递了台阶，既没说他错，也没偏向陈彪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顿了顿，张主任才把话头转到被劫这件事上：“货物被抢劫，这确实是突发事件，谁也预料不到。但话说回来，东来商贸这边第一时间报了案，市公安部门效率很高，这么短时间就破了案追回了货物，不仅说明我们地方的治安能力过硬，也说明东来商贸应对突发风险的处置能力是合格的嘛！”
这话一出，在场的市领导都松了口气，李科长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冰凉的汗水贴在身上，却只觉得浑身轻松。
张主任这话，分明就是偏过来了，孙副主任那点小心思，张主任难道看不出来？不过是给某些人留了面子，不点破罢了。
张主任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孙副主任，又接着说：“当然，这件事也提醒我们，搞对苏边贸，路途远、环境复杂，确实会遇到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风险，我们既要试点，就得提前想好应对预案，不能出了问题就手忙脚乱。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点风险就缩手缩脚，不敢往前走了，改革开放嘛，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哪有一帆风顺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局长身上：“我看刚才的汇报做得不错，各项数据都很扎实，东来商贸之前的供货业绩，我们也都看到了，这批货追回来了，就不影响后续供货，也不影响考察的正常进行嘛！我看议程还是按原计划走，听完汇报，我们直接去东来商场的仓库实地看一看，百闻不如一见嘛，实地看过了，我们心里才有数。”
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出了问题，也肯定了成绩，还顺理成章把考察流程拉回了正轨，既没给对手留下话柄，也没让地方政府下不来台，身居高位的老练功夫，可见一斑。
孙副主任纵使心里有千百个不甘，也只能顺着张主任给的台阶下来，闷声坐在那儿，不再说话了。
高局长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张主任说得对！那我们就继续按议程走，接下来，请李科长继续给各位领导汇报试点项目的配套政策安排。”
会议重新回到正轨，李科长定了定神，拿起材料，重新开口汇报，这次语气稳了不少，刚才那阵惊涛骇浪，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
正在会议室门外站桩的杨东，靠着墙，看着会场里的一切，指尖悄悄摸了摸腰里的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张主任这手处理得漂亮，既不得罪人，又把事儿给办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接下来就等实地看货了，只要张主任亲眼看到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这场考察风波就算彻底过去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孙少和吴美芳坐在后排，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公安竟然这么快就破了案，把货找回来了，还把人抓了，这可如何是好？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中快，高局长安排了饭，就是简单的工作餐，这年头，可不敢顶风作案。
趁着吃饭的当口，冯主任才有机会悄悄接近杨东，慢慢凑到他身边，掏出一盒烟来，叼了一支在嘴上，浑身上下摸了摸，冲旁边穿制服的杨东一伸手：
“同志，有火儿不，借个火！”
杨东瞥了他一眼，看这位表演了半天，心里早就笑翻了，这演的可真像，他从裤兜儿里摸出打火机“叮”地一声打着了火，又手递上去：
“来，领导，点上。”
冯主任看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才凑到火苗上深吸一口，眯着眼吐出个烟圈，借着烟雾的遮挡，低声道：
“你咋当上公安了？”
“嘿嘿，总要进步的嘛！”杨东咧嘴一笑，也掏出根烟来点上，像是两个邂逅的烟友，在人来人往的食堂角落里，低声说话，“我说，这不是省计委考察么，你咋来了？”
“啧，我们的职能跟计委是相互配合的，计委管宏观规划，我们管市场秩序，本就是相辅相成。我这次来，看能不能从对面搞一些农机、机床、矿山设备、汽车配件啥的。。。”
“啊？你们还管这些？”杨东有些惊讶。
冯主任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们住在市招待所，这次陪老张来，计委那边是看轻工，我们机械局可是盯着那边的重工。你晚上来串门儿，好久没见面了，咱哥俩好好聊聊。”
“行，我晚上去找你！”
下午，按照既定安排，整个考察组分乘几辆车，浩浩荡荡往东来商贸的后院仓库开去。
杨东带着方红军几个人，早一步开车过去清场布控，等考察组的车队到的时候，整个仓库区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后院的空地上，足足停了十五辆加满油的大卡车，车厢挡板都放了下来，装卸工人们喊着号子往车上搬货，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从车厢底一直码到快顶到棚杆，阳光透过仓库的高窗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混着货物的味道，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主任一下车，就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了，他背着手，慢悠悠往仓库里走，东来商贸的工作人员赶紧快步跟上，一路介绍着不同品类的货物：
“张主任，您看这边，都是给苏联那边准备的轻工纺织品，品类非常齐全，仅服装就二十多个品类，还是毛巾、床单这些，而且，这次还供应了大最的民用电子设备，像电子表，计算器，收音机这些，都是对方点名要的货，正在装车启运。”
张主任点点头，伸手捏了捏摆在最外面的棉毛巾，料子厚实、纹路密实，摸上去手感就好，他笑着回头对随行的人说：“不错不错，质量看着就过关，我们做外贸，就得靠质量过硬才能站得住脚，光靠数据好看不行，得真刀真枪拿出东西来才行。”
陈彪子跟在旁边，笑着接话：“张主任您说得对，我们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凡是要出口的货，每一批都要抽检，不合格的绝对不能发出去，坏我们自己的名声不说，还给国家丢人。”
话说杨东当时盘下来的这个苍库带院子，真是选对了地方。这院子够大，进深也足，既能当仓库囤货，又能直接在前院装车发运，省去了中间倒手的麻烦和损耗，更难得的是，这种前店后仓的格局，让物流周转变得极快。
“小陈，这地方是哪个单位的？我觉得位置还是太小了，如果要支撑一年五十万吨的吞吐量，恐怕还得再扩建。”
“您说的对！”陈彪子一个马屁丢了上去，“我们正在建设新的大楼，就是先锋厂旁边的那块地，这事说也来是曲折。。。”
一行人顺着通道往里走，陈彪子凑着张主任身边，把这个个故事挑挑捡捡的讲了一遍，最开始是缺建筑材料，然后打听到苏方有物资，但是进不来，然后了解到他们也极度缺管轻工业产品，这不正好郎有情妾有意么，然后就搞来搞去搞成了边贸试点。。。。
哈哈哈。。。。众人听了都乐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