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维克多把自己那份合同折好,塞进贴身的皮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这下踏实了,合同有了,以后谁查过来,咱们就拿这个给他看,天衣无缝。”
杨东说:“那接下来就按计划走,彪子,你这边可以开始准备发货了!”
陈彪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部分货都是现成的,暖水瓶、毛毯、运动服这些,咱们仓库里堆得都快放不下了,就是罐头和白糖得再调点货,最多五天,肯定能凑齐,装车就能发边境。”
阿纳托利也点点头:“没问题,我们的货已经在准备了,你也知道的,那些家伙目太大了,得分批往这边运。”
“行,货到齐了通知我们吧!”杨东表示理解。
等维克多和阿纳托利走了,陈彪子把盖了章的那份合同锁进了保险柜,抹了抹脑门的汗说:“东子,我这心一直悬着,你说这招真能行?万一有人较真,要开箱查验,那不一下子就露馅了?”
杨东靠在沙发上,点上烟慢悠悠地说:“怕啥,开箱查验也不怕,合同写了就是废旧设备,咱们就说对方给的其实都是能用的,咱们捡着宝了,政策鼓励修旧利废,难道捡着宝还不对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话是这么说,可杨东心里也清楚,真正能万无一失,还是靠着自己那不能说的秘密——只要设备进了边境仓库,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挪出来,直接拉到各个厂里,根本不会给任何人查验的机会。
这张假合同,就是给所有人都铺好台阶,真出了事儿,大家也能顺着台阶下来,没事儿,那就是皆大欢喜,十台宝贝机床顺利到位,盘活一整个行业。
半个月后,对面传来消息,可以接货了!
带来消息的,是大表哥陈磊,他现在负责车队,天天跑边境。
杨东听到这消息,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便出发了,他要去找维克多,这种事儿只能单独行动了,连陈彪子都不能带,至于语言不通?估计也没啥要说的, 能蹦几个单词出来就解决问题了。
越野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四月末的边境地区,白天还能穿件单衣,到了夜里气温能直接掉到零度以下。杨东把车窗关严,暖气开到最大,吉普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国道上显得格外沉闷。
这条路他之前跑过几次,对沿途的地形烂熟于心。过了最后一个检查站之后,再往前就是边境管理区,普通车辆不让进了。
他把车开进检查站后面一片白桦林里,抬手就收进了空间里。
但现在是四月份!
杨东太清楚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了,江面上浮箱固冰通道早就开始拆解,冰面已经酥得像豆渣,车开上去随时可能塌。
而江里的冰排还没流净,大船下不来。整个黑河口岸正处在一年中最尴尬的三不靠时期:冰上走不了,水上跑不动。
客运气垫船倒是在跑,但那玩意儿只能载人,运不了货。
对别人来说这是死期。对杨东来说,这是最好的窗口。
四月末的东北白天已经明显变长了,但五点多太阳一落,气温能直接从十几度掉到接近零度。
天黑透了,树林里就聚集了不少人,每天都有倒爷在这里窜来窜去。
杨东走到最下游那片乱石滩,在一块刻着水文监测的水泥桩后面停了下来。这是老瘸子的接人点。
晚上十一点半,江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艘灰绿色的奇怪船只从黑暗中滑了出来——它不像普通的船,更像一只贴着水面飞的铁皮大蛤蟆。
船底一圈黑色的橡胶气囊,螺旋桨在后面疯狂转动,船头劈开浮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野鸭子号。
这艘气垫船是倒爷圈里最神秘的传说。没人知道老瘸子从哪儿弄来的,也没人敢问。只知道它不走正规口岸,不报关,不查证件,只要十块钱一个人头,就能把你从黑河送到海兰泡。
杨东跳上船。船舱里已经挤了十几号人,全是倒爷,每个人身边都堆着大包小包——编织袋里装着羽绒服,帆布包里塞着牛仔裤,还有人抱着一箱电子表。
又来个空手的?有人打量着杨东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嗤笑一声,哥们儿你这趟连船票都赚不回来吧?
杨东没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船体很小,大家都挨着排排坐,一抬头,就看见面前这人,四十出头,瘦高个儿,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不像跑货的倒爷,倒像机关里坐办公室的文书。
他手边没堆大包小包,只放着一个半旧的人造革手提包,拉链拉得死死的,连个角都没露出来。
别人都在凑堆聊最近的行情,一会儿说现在皮夹克好卖,一会儿说苏联那边望远镜跌价了,只有他靠在舱壁上,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盯着杨东这边,眼神黏糊糊的,像沾了水的棉花。
杨东心里咯噔一下,故意挪了挪位置,往船舱门口靠了靠,那人居然也跟着转了个方向,视线还是没挪开。
快到对岸的时候,风浪大了点,气垫船猛地一颠,杨东随手扶了一把舱壁,那个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小伙子,第一次走这条线?”
杨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接话。
那人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我看你空手来空手去,不像倒货,像是找货?”
杨东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啥找货不找货,就是去那边找个朋友,接点零碎活儿干。”
“哦?接零碎活儿?”眼镜儿抬手扶了扶眼镜,“你要不要翻译?!”
杨东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船舱里的柴油味混着人身上的汗臭味,这人突然这么问,让他不明所以,这是个什么人?!
“呃,可以呀,如果你要价合适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不过……”杨东顿了顿,故意把话头悬在半空,“你为啥觉得我需要翻译?”眼镜儿没急着回答,先往旁边挪了挪,靠杨东更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我看你这趟连货都没带,估计呀,是探路,或者找人,我就碰巧问一问了。。。”
老江湖,杨东心里给这人打了个标签,思路很清晰,有眼光,有胆色,这种人,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行,那你陪我走一趟吧,给你十块钱一天,咋样?”
眼镜儿点点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