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毕竟是在深市摸爬滚打过的人,一眼就看出这副金镶玉的成色绝非普通货色。她鼻子一酸,却硬是挤出个笑模样:
“哥,这太贵重了……”她手捧着首饰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楚月在一旁笑着推她:“哥给的,你就收着。”楚月把她手往怀里拢了拢,“往后在婆家,这就是你的腰杆子。”
小桃终于没再推辞,郑重地把首饰盒收进了随身提包里,又抬头看了杨东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对亲情的向往,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老妈就煮了鸡蛋,非要小桃吃一个,小桃乖乖剥了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
干妈,我紧张。小桃攥着老妈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啥?要高兴,一辈子就这一回!老妈笑着拍她手背,二歪那小子虽然嘴歪了点,心眼儿实诚,嫁过去亏不着你。
杨小燕和何晓莲也起了,俩丫头叽叽喳喳围着小桃转,一个帮着梳头,一个帮着整理红棉袄的领子。这件红棉袄是楚月从深市里带来的,里子夹了薄绒,穿上又暖和又精神。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杨小燕捧着脸感叹。
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把鞋穿上。楚月把一双红皮鞋摆到炕沿边,接亲的该来了。
二歪家昨天开始就张灯结彩,贴了红喜字,租了镇上的喇叭班子,大喇叭从村头放到村尾,喜庆的二人转调子飘得老远。
鞭炮像是不要钱似的,不停歇的拼命炸,红色的碎屑在半空翻飞,落了一地。
接亲的车队也非常壮观,东来商贸这边车多着呢,现在和苏方做着边贸生意,小汽车是其中很重的一项业务,然后他们几人的私家车也来了,打头的是楚月的奔驰,然后陈彪子的,吴美芳的,还有沈清媛的车,老长老长的车队,主打一个排场!
上午十点,接亲的车就停在杨东老家门口,小桃穿着红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朵新鲜的红绒花,坐在炕头等着,二歪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红着脸跟着伴郎进来给老杨家鞠躬,给杨东敬烟:“谢谢东子哥,谢谢干娘。”
杨东笑挡在门口:“臭小子,拐了我妹子,以后好好对人,要是敢欺负小桃,我第一个不饶你。”
“哪能啊,我疼都疼不过来!”二歪摸着脑袋笑,这嘴本就歪,这一笑,更是歪到了耳朵根子上去了。
“好了,我这一关这为难你,进去吧!”东子侧身让开路,二歪咧着嘴大步进了里屋。
屋里房门紧闭着,里头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杨小燕和何晓莲在里头故意挡着门:二歪哥,想要接走我姐,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二歪搓着手,脑门上冒了细汗:“你问,你问,我听着呢!”
第一,我姐最爱吃什么?杨小燕在门里脆生生地喊。
哎!这个我知道!二歪一拍大腿,“小桃冰淇淋!”
门里瞬间笑作一团,何晓莲抢着接话:二歪哥!我姐说不对,是酸菜馅的饺子,才不是冰淇淋呢!答错了,要惩罚!”
啥惩罚,我认还不行么,先开门!二歪在门外喊。
两个妹子站在门里头,故意不开:急啥?红包呢?
有有有!二歪从兜里掏出一把红纸包,从门缝里塞进去。
小燕接了,数了数:“才两个?不够!得一人三个,不然不开门!”
“好好,我给!”二歪又往门缝里塞了四个红包,杨小燕眼疾手快地接住,嘻嘻笑道:“这还差不多。”
这回才终于把门打开,二歪和接亲的队伍一涌而入。
小燕和晓莲站在旁边正数着红包直乐,小桃坐在炕上,低着头,红棉袄红皮鞋,头发梳得光光亮亮,身上戴着杨东妈给的三金,当然是杨东提前备好的:两个金手镯、一枚金戒指、一对金耳环。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跟二歪四目一对,脸地红了。
看啥看,没见过媳妇儿啊?彪子在后面起哄。
滚蛋!二歪笑骂了一句,上前规规矩矩给杨东妈鞠了一躬,妈,我接小桃回去了。
老妈眼眶有点红,拉着小桃的手不肯放: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有时间就回娘家看看。
干妈……小桃鼻子一酸,使劲点头。
杨东拍了拍二歪的肩膀:人交给你了,要是亏待了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东子哥,你放心!二歪拍着胸脯。
然后就是搬嫁妆,这些都是杨东早准备好的:四床新棉被,两口樟木箱子,一台缝纫机,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台电视机外壳锃亮,绑着红绸子花,摆在院子当中格外招眼。邻居们围着看热闹,啧啧赞杨家手面可真大!
二歪一弯腰,笑道:“媳妇,快上来,我背你!”
小桃红着脸,轻轻趴到二歪背上。二歪稳稳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迈着大步把媳妇放进了婚车。
走了走了!二歪拉开车门,杨东也上了车,他是送亲的。
噼里啪啦——,鞭炮在车头炸响,红纸屑落了一地。
小桃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见干妈拿袖子擦眼睛,她也忍不住别过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车窗外鞭炮声渐远,村口的老榆树、土墙、看热闹的邻居,都从视线里缓缓往后退去。
车队一路往前,二歪家那边早就炸了锅。
老万头咧着嘴笑的都合不拢,招呼着亲戚朋友:“快,快,新媳妇来了,放炮放炮!”院子里几个半大小子抢着点鞭炮。
街坊邻居早就挤满了院子,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聊天,看见车队远远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震得雪沫子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
二歪下了车,又是一弯腰,打横把媳妇抱进了房里,丢在炕上。炕烧得滚热,小桃身子陷进软乎的被褥里,脸上那层红晕还没褪下去,就被一屋子笑闹声闹得更臊了。
“你先歇会儿,我去招呼一声,咱们一会儿拜堂。”二歪掖了掖她身边的被角,起身便往外走。
门帘一掀,屋外嘈杂的笑闹声顿时涌进来。小桃独自坐在炕沿上,听见外头有小孩扒着窗台往里瞅,笑着喊“新媳妇儿真俊”。
拜堂的仪式简单。没有司仪,还是二歪他舅站在堂屋正中间,嗓门洪亮:
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门外磕了个头。
二拜高堂——
老万头和万大娘坐在八仙桌后面,老汉穿着新棉袄,烟袋锅子别在腰上没敢抽,怕熏着新人。
万大娘眼眶红红的,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小桃规规矩矩磕了头,二歪歪着嘴跟着磕,动作不太利索但诚意满满。
夫妻对拜——
两人对着拜了一下,全场哄笑。二歪那歪嘴配上西装,怎么看怎么滑稽,但没人笑话,全是善意的乐。
礼成!送入洞房!
几个婶子拥着小桃进了里屋,外头男人们开始摆桌子。
今天是二歪大婚的日子,这屯子里的散亲也会来,散亲的意思就是一个屯子里,不沾亲不带故的也得来随份子,凑个热闹。
王全有也是二河屯子的,今儿也来赶人情,不过这新娘子,怎么看着眼熟。他缩在墙根那堆抽烟的人里头,眯着眼瞅了半天。
咦!?那不是几年前自己跑掉的媳妇么!?
当时还花了八百块买回来的呢,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