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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营第一次集合,便少了二十三个人。

东井旁的训练场上,韩岳按名册点到第七十八人时,队伍中已经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一百名正式候选。

实到七十七人。

其中五人迟到。

三人没有带木盾。

还有两个喝了酒。

韩岳合上名册。

他没有立刻发火。

“迟到的人,出列。”

五名青壮走出来。

韩岳问道:“为什么迟到?”

第一个人答道:“家里水缸漏了。”

第二个人说道:“昨夜值守外市,睡过了。”

第三个人没有解释。

他只低着头。

韩岳又看向没有到场的人。

“二十三人去了哪里?”

负责登记的郑福答道:“七人临时去了工坊。”

“五人家中有人生病。”

“其余十一人没有报备。”

韩岳脸色沉下去。

“第一日便敢不来。”

“这营不练也罢。”

顾长安站在训练场边,没有阻止韩岳发怒。

可等韩岳准备把迟到者全部除名时,他才开口。

“先分清。”

韩岳看向顾长安。

“殿下,军令只有来与不来。”

顾长安答道:“正式入营后是。”

“今天是第一日。”

“有人连报备去哪里都不知道。”

“制度没教清,直接除名,只会换一批人继续犯。”

韩岳没有完全认同。

但他还是让郑福把缺席者分成三类。

有公共岗位调动记录。

有家庭紧急情况并由片区代表证明。

无故缺席。

前两类补训。

无故缺席者停留候选名单三日。

三日内再犯,取消资格。

迟到者也不是统一处罚。

水缸漏了的人,片区记录属实。

外市值夜的人,换岗表没有同步。

第三个人则是喝酒后起晚。

韩岳让前两人补跑训练场两圈。

第三人退出队伍,去外市清污三日。

喝酒的两人也被除名。

其中一个不服。

他叫梁顺,过去替赵家护院赶过车。

梁顺说道:“只喝了半壶。”

“又没醉。”

韩岳走到他面前。

“你站队时脚都在晃。”

梁顺反驳:“真打起来,我照样能拿刀。”

韩岳没有与他争。

他把一只装满水的木碗放到梁顺手里。

“从这里走到木桩。”

“一滴不洒,留下。”

梁顺端着水碗往前走。

刚走五步,水便洒出半碗。

周围人发出低笑。

韩岳冷声问道:“敌人会等你酒醒?”

梁顺脸色通红。

顾长安没有让人羞辱他。

“第一营不禁所有人喝酒。”

“但训练、值守与出勤前不得饮酒。”

“规则写清。”

“你三十日后可以重新报名。”

梁顺问道:“为何不是永远不能进?”

顾长安答道:“荒城缺的是守规矩的人。”

“不是永远不犯错的人。”

梁顺看了一眼训练牌。

最终没有再闹。

第一营训练没有先发刀。

每人只有一面木盾。

一根长杆。

一个草人。

第一项训练是听哨。

一声停。

两声列队。

三声举盾。

连续短哨后撤。

韩岳吹出第一声。

队伍中有十几个人仍在说话。

第二声响起。

有人往左。

有人往右。

两排人撞在一起。

一名白杨镇青壮被撞倒,起身后便与旁边人推搡。

韩岳没有让他们继续练。

他让所有人回到原位。

“刚才若前面是骑兵。”

“你们已经把自己人撞倒一片。”

石勇站在第一排。

他过去在修路队一直是最快的人。

如今却因为动作太快,第二声哨刚响便冲到前面,反而堵住后排。

韩岳指着他。

“你为什么先跑?”

石勇答道:“想抢位置。”

韩岳问道:“谁让你抢?”

石勇答不上来。

顾长安看着混乱的队形。

“训练场划线。”

工坊很快送来石灰。

地面画出一百个站位。

每人一个点。

队伍不用先记复杂阵形。

只要听到两声哨,回到自己的位置。

石勇问道:“打仗时地上没有白点。”

韩岳答道:“所以现在先让你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等身体记住,再擦掉。”

第二次列队。

仍然有人站错。

第三次,错位减少一半。

到第十次时,一百人已能在二十息内回到位置。

没有威风。

没有刀光。

只有不断响起的哨声和反复移动的脚步。

可训练场外的百姓逐渐不再发笑。

他们开始看见,一群互不相识的青壮正在学会不互相挡路。

第二项训练是举盾。

韩岳让十个人一排。

前排盾沿相接。

后排长杆从盾缝伸出。

最初每个人只顾自己的盾。

左边高。

右边低。

中间裂出大片空隙。

韩岳让军卒从正面扔泥球。

一轮下来,前排十人有七个被打中。

石勇擦掉脸上的泥,怒声说道:“再来!”

韩岳没有再扔。

“你只顾自己。”

“左边的人盾低了,你没有补。”

“右边的人退了,你也没有靠。”

石勇说道:“我又看不到两边。”

韩岳让每排确定两名口令手。

左侧口令手喊“并”。

所有人向中间收盾。

右侧口令手喊“稳”。

后排抵住前排肩背。

顾长安站在旁边说道:“第一营不需要一百个最能打的人。”

“先需要一百个不会在别人后退时跟着乱跑的人。”

这句话让队伍安静下来。

重新举盾。

泥球再次飞来。

第一轮仍有三人被打中。

第二轮只剩一人。

第三轮,泥球全部落在盾面。

训练场外终于有人叫好。

韩岳却没有让队伍停。

他让前排换到后排。

体力弱的人也必须学会站在盾后支撑。

身材矮的人练习补盾缝。

跑得快的人进入传令组。

会修车和绳索的人则学习拖拽伤员与固定木门。

第一营没有把所有人练成同一种兵。

户籍册已经写明每个人会什么。

训练也开始让这些能力进入同一套防守。

第三项是撤退。

这一次,问题比列队更大。

韩岳吹响连续短哨。

前排有人立即转身。

后排尚未让路。

盾墙当场散开。

几个人摔在一起。

韩岳让所有人重新站好。

“后撤不是转身跑。”

“前排先退三步。”

“后排接盾。”

“伤员先走。”

他让一个草人躺在阵后。

两名救伤组成员抬担架。

后撤时,他们却被退下来的盾手撞倒。

顾长安当场改变通道。

队伍中间留出一条伤员道。

左右两队分别向两侧后撤。

担架只走中央。

韩岳看过后说道:“这样阵形会薄。”

顾长安答道:“若伤员一直堵在脚下,阵形只会更乱。”

沈青禾也来到训练场。

她要求每十人必须有一人学会基础止血和固定骨伤。

韩岳皱眉。

“十个人抽一个救伤,会少十名战兵。”

沈青禾答道:“不学,伤一个便要两个人乱抬。”

“最后少的更多。”

双方没有继续争。

第一营增设十名兼职救伤手。

他们仍然训练举盾和守位。

只是额外携带布条、木夹和小水囊。

第四日,第一次全营演练开始。

假设赵家护院从南门冲入。

第一队守门。

第二队护粮仓。

第三队护土地册和粮券总账。

第四队负责疏散百姓。

剩余人作为机动。

韩岳把任务牌挂出来时,石勇问道:“为什么粮仓与账册分开守?”

徐墨答道:“粮被抢了,损失粮。”

“账册被烧,所有人的粮券、地契和工分都可能说不清。”

“赵家未必只想抢粮。”

石勇第一次意识到,一本账也可能是要守的东西。

演练开始。

南门铜锣响起。

第一队迅速列盾。

第二队却有十几人跟着往南门跑。

韩岳吹哨叫停。

“谁让你们离开粮仓?”

一个青壮说道:“南门人少。”

韩岳问道:“若这是调虎离山呢?”

青壮脸色一变。

演练重来。

第二次,粮仓队没有动。

可疏散百姓时,围观的人不肯配合。

有人想看热闹。

有人回家取东西。

几个孩子在路上乱跑。

第一营青壮不敢推。

队伍很快被堵住。

顾长安让十二片区代表加入演练。

每片区有固定集合点。

听到三声长锣。

老人、孩子和病患先去集合点。

片区代表清点人数。

第一营只负责打开通道和处理危险。

不能让一百名新兵同时负责打仗、找孩子、劝老人和搬东西。

第三次演练,混乱终于少了许多。

不到一刻钟,南门盾墙形成。

粮仓与账房有人守。

十二片区也完成基本清点。

韩岳仍不满意。

“太慢。”

顾长安问道:“第一次用了多久?”

郑福答道:“两刻多。”

“现在呢?”

“不到一刻。”

顾长安说道:“继续练。”

“先把每次错误写下来。”

训练板很快多出十几项。

哨声听错。

队伍离位。

伤员通道被堵。

片区代表未带名册。

集合点缺水。

外市商人不知道往哪里撤。

每解决一项,便划掉一项。

第五日夜里,韩岳安排了一次不提前通知的夜间集合。

荒城刚刚熄灯。

第一声铜锣从南门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训练中的第一营必须在一刻钟内到指定位置。

问题立刻暴露出来。

有人住得远。

有人夜里找不到自己的盾。

还有人为了省事,把木牌和长杆都留在训练场。

石勇最先赶到。

可他没有带救伤布。

韩岳问道:“白日练过什么?”

石勇答道:“听哨、列队、守位。”

韩岳又问:“夜里受伤的人不用救?”

石勇低头。

另一名青壮赵成带着全套物件赶来,却把家中唯一的灯笼也提走。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因为家中漆黑,她不敢独自留下。

顾长安看见后,没有只记赵成迟到。

他让徐墨把第一营夜间装备重新调整。

木盾和长杆集中放在各片集合点。

不再要求每个人带回家。

每十人共用一只公共灯笼。

个人只需携带户牌、布带和水囊。

这样既减少集合时寻找物件,也不会把住户家中的照明全部抽走。

十二片区也开始设置夜间引路人。

老人和不适合战斗的人,可以负责在巷口挂白灯。

第一营看到白灯便知道最近的集合路线。

不必一百个人全挤向同一条主街。

第二次夜间集合,时间缩短了近一半。

可粮仓队仍然晚到。

原因不是他们动作慢。

是东街一处木车停在路中央,堵住了通道。

车主白日卖完货,图省事没有把车推回院内。

韩岳当场要处罚车主。

顾长安却先让人看地图。

那条巷子本就是粮仓队唯一通路。

即使没有木车,未来一间房塌了,也会被堵死。

于是粮仓队增加第二条备用路线。

沿途住户门前划出一条夜间禁占线。

木车、柴草和摊位收市后不得压线。

车主仍然要负责把堵路木车移开,并补做一日街道巡查。

但荒城也不能把所有失败都推给一个随手停车的人。

一项真正能用的防守安排,必须允许一条路突然断掉。

训练第六日,韩岳开始发放少量真兵器。

不是每人一把刀。

只有十面包铁盾。

二十根真正的长矛。

其余人仍用木盾和长杆。

石勇问道:“为何不把守备营旧刀都发下来?”

韩岳把一把旧刀扔到地上。

刀刃已经磨薄。

刀柄也有裂纹。

“拿到刀,不等于会用。”

“列队时乱挥,比没有刀更容易先砍到自己人。”

第一营先学习兵器交接。

前排疲劳时,不是带着盾转身乱走。

后排接盾。

长矛从固定一侧收回。

每次换位只动一列。

第一次换位,盾墙裂开三处。

第二次只裂一处。

直到第五次,前排十人全部退下,盾线仍然没有断。

韩岳又让真矛手练习停手。

长矛刺出后,听到一声短哨必须立刻收回。

一个叫冯小七的青壮动作慢了。

矛头把草人身后的木牌刺穿。

韩岳走到他面前。

“若木牌后是自己人呢?”

冯小七脸色发白。

韩岳没有打他。

只让他退出矛手组,回到木杆组继续练习。

兵器不是奖励。

谁控制不住,谁就不能拿。

第七日上午,沈青禾检查所有第一营候选。

手掌裂伤。

旧腰伤。

眼疾。

长期咳嗽。

每一项都记录。

有三人隐瞒旧伤。

他们担心一说便会被淘汰。

沈青禾却没有全部除名。

腰伤者调入弓具和绳索组。

眼疾者不参加夜间哨位。

长期咳嗽者暂缓重训,先去医棚观察。

韩岳看完名单后说道:“这样第一营越来越不像一支军队。”

沈青禾答道:“让不能夜守的人去夜守,才不像军队。”

顾长安又把户籍能力表与训练岗位放在一起。

会木工的人负责门闩和盾具。

会赶车的人负责障碍车。

熟悉街巷的人进入传令组。

胆子大不等于适合站第一排。

跑得快也不等于适合守门。

一百个人开始被放到真正适合的位置上。

训练场外的家属也不再只是围观。

第一营每日训练,会让一百户少掉半日劳力。

徐墨因此建立军训补偿账。

正式训练日,成员领取基础军粮增额。

家中若因此缺少公共工分,可以申请片区互助。

但不能训练半日,下午又要求照常完成全部重工。

这笔消耗公开写在账上。

第一营不是凭空出现的免费力量。

它吃粮。

占用人手。

还会影响田地和工坊。

只有让这些成本被看见,荒城才知道自己究竟能长期养多少人。

到第七日,第一营正式留下九十六人。

四人因连续迟到、打架或隐瞒身体伤病退出。

空出的名额从候选名单补入。

韩岳没有让新补入的人直接站进队伍。

他们先补训三日。

通过列队、举盾、后撤和救伤考核后,才领取第一营木牌。

第一营木牌没有写“兵”。

正面是户号和姓名。

背面写训练组、岗位和紧急集合点。

韩岳问道:“为何还写户号?”

顾长安答道:“若有人受伤或失踪。”

“城里要知道通知哪一户。”

第一营完成第一次公开考核时,荒城百姓围满训练场。

一百人听到两声哨,在十五息内列队。

三声哨后,盾墙合拢。

泥球从正面砸来。

没有一个人离位。

连续短哨响起。

前排后撤。

后排接盾。

担架从中央通道迅速通过。

整个过程仍不算漂亮。

有人步子不齐。

盾面也不完全平。

但他们没有乱。

韩岳终于点头。

“第一营,成。”

训练场外响起掌声。

石勇握着木盾,肩膀起伏。

他没有像修路时那样第一个冲出去。

而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

就在考核结束后,西门斥候快马赶到。

斥候高声报告:“赵家护院一百四十余人。”

“带十二辆车。”

“已经到城南十里。”

韩岳问道:“车上是什么?”

斥候答道:“有空粮袋。”

“也有撞门木。”

“赵元德放话,说城南田地、白杨镇粮和赵家地契都要取回。”

训练场上的掌声停了。

第一营成立的第一日,真正的敌人便来了。

韩岳看向顾长安。

“守哪一处?”

顾长安抬头看向荒城地图。

“粮仓。”

“账房。”

“南门。”

“还有百姓。”

他对第一营下令。

“按演练位置就位。”

哨声响起。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石灰点上。

可一百个人仍然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