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批军粮期限,只剩八日时,荒城的车不够了。
军粮总板上,已签契约一万一千四百余石。
真正进入荒城仓和北营转运仓的只有六千八百石。
北仓正式签收二千一百五十二石二斗。
纸面上的粮已经够。
道路上的粮还远远不够。
西路有月泉商盟的粮。
南路有白柳镇和六个村镇的粮。
东路有零散粮商与两处庄仓。
赵家西仓也封存着一批带有北营印记的军粮。
所有粮都在不同地方。
所有人都说自己已经准备好。
可荒城只有一百九十七辆能跑长途的粮车。
其中二十八辆需要修轴。
十七辆轮箍松动。
九辆刚从战场上拖回来,车架尚未复原。
如果每辆车从粮源地一直跑到朔州北仓,再空车返回,八日内最多只能完成两轮。
顾长安看完车册,只说了一句。
“车不跟粮走到底。”
韩岳问道:“什么意思?”
顾长安把荒城、月牙桥、白柳镇、北营和朔州北仓连成四段。
“村镇车只负责把粮送到最近节点。”
“荒城车负责节点之间。”
“北营车负责最后一段。”
“到站卸粮、换车。”
“车夫不必认识整条路,只跑自己最熟的一段。”
徐墨迅速在地图上划出四条粮路。
西路。
月泉商队到月牙桥,梁家村车队接到荒城西仓。
南路。
白柳镇及周边村镇送到南路临时仓,再由荒城重车运回。
东路。
零散粮商在东驿集货,按批次进入荒城。
北路。
荒城与北营之间固定转运,北营再统一送朔州北仓。
每条线路只负责固定距离。
空车返回时,不再空着。
西路回程运盐、铁器和空粮袋。
南路回程运砖、修路工具与村镇订购的木桶。
北路回程带北仓验收凭单、待修军械和兵部物料。
一辆车不再只完成一次运粮。
它的来回都要产生作用。
第一日试运行,问题立即出现。
月牙桥西侧堆了三百多石粮。
梁家村车队却只有二十一辆车。
每辆装十二石,一次最多运二百五十余石。
其余粮袋只能继续在桥边等待。
阿木尔提出让月泉大车直接进荒城。
梁九拒绝。
“草原大车轮距太宽。”
“连续过桥会压坏东侧新补的桥头。”
阿木尔说道:“期限只剩八日。”
梁九答道:“桥塌了,剩下四万石也过不来。”
顾长安没有让任何一方退让。
他让工坊在桥东设换装场。
月泉大车停在桥西。
粮袋由小车分批过桥。
过桥后不落地,直接装上荒城标准车。
每袋封号由桥工、商队和荒城记录员三方核对。
桥面按照重车一辆、空车一辆的顺序交替通行。
避免连续重载压同一侧桥基。
梁家村夜里也不停止换装。
但桥面不点明火。
两端各挂遮光灯。
中间只靠月色和绳栏引车。
第一夜,换装一百八十六石。
比白日少。
却没有一袋掉进沟里。
南路的问题不是桥。
是各村粮车载重不同。
有人为了多赚一次运费,往小车上硬塞十八石。
车还没到临时仓,车轴便在软路上断了。
后面十几辆车全被堵住。
石勇赶到后,没有先修坏车。
他让人从两侧铺临时木板,先把后车引过堵点。
坏车上的粮分到四辆空返车上。
断轴车拖到路边修理。
主路只堵了半刻钟。
过去一辆车坏,整队都会围在旁边等。
现在故障车先退出线路。
道路继续运行。
徐墨随后规定,每段粮路都有最大载重。
车主想多装,可以。
但超过标准后损坏道路或车辆,修理与延误费用由车主承担。
车夫很快发现,多装两石未必多赚。
一旦坏轴,损失的是整日车次。
第三日,荒城到北营的转运又堵住了。
北营仓位已满。
钱主事每天最多接收一千二百石。
荒城车队到得再快,也只能停在营外。
顾长安没有继续催车。
他把北仓验粮流程重新拆开。
荒城完成来源和等级检查。
北营完成封条、袋数与随机复秤。
朔州北仓只做最终官秤复验与入仓抽检。
荒城派十二名验粮员进驻北营。
北仓也派四名书吏提前核对底册。
原本粮到仓门才开始翻册。
现在粮车尚未出北营,北仓便已经知道车次、封号与预计重量。
不合格粮在北营先截下。
北仓门前不再堆满等待复查的车辆。
钱主事把每日接收量提高到一千八百石。
孙烈负责北营至北仓的护送。
他原本只愿派骑兵巡路。
顾长安却让黑鹰骑兵也登记车次。
孙烈不满说道:“骑兵不是押车夫。”
顾长安答道:“你的人知道哪一段容易遭伏。”
“车夫只知道跟着前车。”
“护送不是在粮车旁骑一圈。”
“是让这一批粮按时到。”
孙烈最终把八十骑分成四队。
前探。
侧翼。
车队中段。
后卫。
遇到车坏,骑兵不下马围观。
只负责封住道路两端,让修车组处理。
第六日午后,赵家西仓也完成了第一次开仓核验。
西仓里共有粮一千七百余石。
赵家留守账房坚持所有粮都是赵家私产。
韩岳带第一营守在仓外。
许多百姓要求把粮全部拉走。
赵家过去吞过债粮、军粮和地租,仓里的每一袋看起来都像赃物。
顾长安却只让徐墨核对带有北营印记的粮袋。
北营军粮袋有三个特征。
袋角黑印。
封绳使用朔州军仓的双股麻绳。
袋内还留有入仓批次木签。
西仓最深处,共找到九百一十三石符合其中两项以上。
其中二十三石袋口破损,批次无法完全对应。
赵家账房说道:“旧粮袋可以重复使用。”
徐墨答道:“所以不只看袋。”
他拿出北营车马册。
三年前到一年前,标记为白五的军粮车共进入西仓四十七次。
卸粮数量与西仓内现存批次能够逐项对上。
陈九和两名前车夫也分别辨认出藏粮位置。
三份证词单独记录,内容一致。
最终,八百九十石粮被确认属于转移军粮。
其余粮继续封存复核。
顾长安没有因为期限逼近,便把赵家所有粮都改成军粮。
一名白杨镇百姓不满问道:“赵家抢我们的粮时,可没这么讲证据。”
顾长安答道:“所以荒城不能变成赵家。”
八百九十石粮装车时,每袋都重新编号。
原有北营印记不被刮掉。
新封条写明西仓追回。
北仓验收时,旧印证明来源,新封条证明由谁接管、何时复秤。
这批粮成为第一万石中唯一不是采购而来的部分。
它也让荒城百姓第一次看见,查账并非只是在木板上写出赵家欠了多少。
真正能够确认的粮,最终会回到真正该去的仓里。
第四日,北仓签收量达到四千五百五十石。
第五日,六千二百八十四石。
第六日,七千八百四十四石。
数字增长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粮突然多了。
而是每一段路开始像同一台机器一样运行。
可第七日清晨,一场暴雨落在月牙桥以西。
西路换装场积水。
三百余石黄牌粮来不及遮盖。
阿木尔让商队伙计把粮袋往桥洞搬。
梁九立即阻止。
“桥洞不能堆粮。”
“堵住水口,桥基会被冲。”
双方在雨中争了起来。
顾长安赶到后,先看地势。
换装场西北角原本有一条浅沟。
搭棚时被人为了平整地面填掉。
雨水无处可走,才会漫向粮垛。
他没有让所有人只顾搬粮。
修路队先挖开浅沟。
工坊拆下四辆空车的车篷,连成临时雨棚。
粮袋下方垫高两层木架。
已经受潮的四十七石粮全部挂黄牌。
没有因为期限紧便混进白牌车队。
阿木尔看着雨水沿浅沟排走,低声说道:“少这四十七石,进度会不够。”
顾长安答道:“把湿粮写成干粮,北仓也会退回来。”
“假的进度不能替我们交差。”
暴雨让西路少运三百石。
同一天,东路两名粮商临时反悔。
他们原本答应出售二百二十石。
听说兵部粮款还没有完全拨下,决定把粮运去朔州城卖现银。
军粮总板预计数字立刻少了五百余石。
徐墨重新计算。
按照现有车次和合格率,到第十九日最多只能签收九千八百一十六石。
还差一百八十四石。
韩岳问道:“能不能先从种粮里借?”
顾长安摇头。
“不能。”
“居民基础口粮呢?”
“不能。”
“月泉待售粮还有一些。”
阿木尔说道:“有。”
“但都在桥西。”
“雨停后最快两日。”
期限只剩一天半。
赵有财提出提高粮价。
顾长安没有立即同意。
临近期限突然抬价,会让已经按原价签约的人认为早卖吃亏。
下一批四万石,所有人都会等到最后一日再开价。
他只在公示板上增加一项。
现货快速交付费。
今日能送到荒城、明日能进入北营的合格粮,每石增加固定运输补贴。
补贴只针对新增的紧急车次和人力。
基础粮价不变。
来源和成本全部公开。
当晚,二十三名原本观望的商人来到军粮契约桌前。
他们手中粮都不多。
十石。
二十石。
最多的一户四十七石。
总计二百一十九石。
这些人不是突然被荒城感动。
他们看见第一批北仓验收凭单已经返回。
看见白柳镇和月泉商盟的第一笔货款按照契约顺序支付。
也看见荒城没有在最后时刻强收寄存粮和种粮。
于是他们相信,今日卖出粮,明日账上仍会认。
徐墨逐份核验。
二百一十九石中,合格白牌粮一百九十三石。
黄牌二十一石。
黑牌五石。
仍然只够填补缺口。
第八日清晨,荒城开始支付第一轮已验收粮款。
现银不足,契约便按照签订时约定的组合支付。
白柳镇领取一部分铜钱、盐和农具。
青河村选择铜钱与标准粮袋。
月泉商盟则把大部分货款留作荒城仓储、修车和下一批货物抵扣。
每一笔支付都按照军粮契约编号排列。
先签、先验收的先付。
没有因为阿木尔与顾长安熟识,便让月泉商盟排到前面。
也没有因为某个粮主在公示台前喊得响,便先给他现银。
二十三名观望商人正是在这一天看见,荒城的付款顺序没有临时改变。
他们才把藏在私仓里的小批余粮重新装袋。
顾长安需要的不是一次把所有粮主说服。
而是让最先履约的人真正拿到契约上写明的东西。
只要第一笔账兑现,后面的粮便会自己选择走向哪一座仓。
第十九日天未亮,最后一批一百九十三石粮从荒城出发。
车队只有十五辆车。
没有锣鼓。
第一营十人护送。
孙烈的黑鹰骑兵在北营接车。
粮袋封号从荒城一号到一百九十三号。
沿途每过一个节点,便由记录员在车册上按印。
午后,车队抵达朔州北仓。
钱主事亲自在门前等候。
备用官秤开秤前,先称两块标准铁锭。
一百斤。
一百斤一两。
误差合格。
一百九十三石粮随机抽检。
没有湿粮。
没有掺砂。
三只粮袋因绳口松动重新封扎。
最终签收一百九十一石六斗。
北仓总板上的数字一格格增加。
九千九百八十七石。
九千九百九十五石。
九千九百九十九石八斗。
最后一袋粟米被抬上秤。
秤杆缓慢抬平。
书吏报数。
“一石二斗。”
钱主事拿起笔。
北仓累计签收。
一万零一石。
超过目标一石。
不是为了写出一个漂亮的整数。
是因为最后一袋不能拆掉两斗再送回去。
钱主事在第一批军粮验收凭单上盖下北仓官印。
日期是第十九日。
比期限早了一日。
孙烈看着那枚印,半晌没有说话。
他问顾长安:“一万石到了。”
“剩下四万石,你还准备这样一袋袋查?”
顾长安答道:“查。”
“但不会永远靠我站在秤旁。”
荒城已经有了标准斗、验粮员、转运仓、道路节点、车次底册和北仓校秤制度。
第一万石靠的是顾长安盯住每一处漏洞。
剩下四万石,必须让制度自己运行。
军粮凭单送回荒城时,东井旁没有立刻欢呼。
徐墨先把五条来源写上总板。
首批北仓签收,二千一百五十二石二斗。
西路月泉商盟,二千三百九十八石。
南路村镇,一千七百三十四石。
东路村镇与粮商,一千五百六十石。
赵家西仓追回军粮,八百九十石。
零散商户及紧急现货,一千二百六十六石八斗。
合计一万零一石。
每一项都能追到具体粮袋、车次和验收凭单。
顾长安在第一批目标后画下一道横线。
已完成。
随后,他在下一行写下新的数字。
剩余军粮,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石。
期限,三十日。
刚刚松开的呼吸又重新沉了下去。
可这一次,荒城百姓没有只看见一座无法搬动的山。
他们已经知道,一万石粮如何从不同村镇经过同一杆秤、同一套仓和同一条路,最终进入北仓。
第一万石不是奇迹。
是一套能够继续复制的办法。
荒城也终于有资格,把这套办法用在剩下四万石粮上。
至于有人想堵住西路,那便说明这套办法已经真正动到了他们的利益。
就在徐墨准备更新第二批进度时,北仓快马送来另一封文书。
不是兵部拨款。
是朔州都护府的新令。
月泉商盟所售粮食,暂停进入朔州军仓。
理由只有八个字。
来路不明,恐有敌粮。
顾长安看完文书,抬头望向西路。
第一批一万石刚刚入仓。
为荒城运来最多粮食的那条路,便被人从另一头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