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付台开门时,第一张桌子险些被挤翻。
白柳镇十九名车夫站在最前面。
后面是青河村粮主、南路小商户、修车工坊和月泉商盟的两名账房。
所有人手里都拿着荒城尚未结清的凭单。
有人只欠三两。
有人欠几十两。
月泉商盟未结货款最多。
可阿木尔没有站到最前方。
他靠在公示板旁,只看顾长安准备怎么排。
徐墨把全部未付账目分成三列。
已经北仓签收,且付款期限已到。
已经荒城验收,但尚未进入北仓。
刚签订、尚未交货。
只有第一列可以进入本轮兑付。
第二列仍在履约。
第三列更不能提前占用钱款。
白柳镇车夫的八十七两银,属于第一列。
青河村两笔小粮款,也属于第一列。
月泉商盟前两批粮食有一部分已经签收,排在白柳镇之后。
新签的八千石契约则完全不在本轮。
一名月泉账房皱眉问道:“商盟供粮最多。”
“为何不能先付?”
徐墨答道:“因为白柳镇更早完成交付。”
账房说道:“若商盟拿不到预付,八千石无法启运。”
顾长安没有改变顺序。
“新契约的预付,按昨日写明的现银、货物和兑付契解决。”
“今日兑付台处理的是旧账。”
“不能为了让新粮进来,把最早送粮的人继续往后推。”
白柳镇车夫中有人低声说道:“总算有人记得我们在前面。”
也有人仍不放心。
“荒城今日到底有多少钱?”
徐墨让人抬来三只箱子。
第一箱是现银和铜钱。
共计一百零六两七钱。
第二箱是可以按契约折付的盐、农具和标准粮袋。
折合七十四两。
第三箱为空。
箱盖上写着兵部未拨粮款。
有人看见空箱,当场笑出了声。
“空箱也抬出来?”
徐墨答道:“它是让所有人看清。”
“今日能付多少。”
“还有多少根本没有到账。”
兑付台不能用公示板上几千两的应收数字,假装桌下真的压着同样多银子。
第一轮可兑付总额,一百八十两七钱。
其中现银一百零六两七钱。
实物折付七十四两。
白柳镇十九名车夫的八十七两可以全部结清。
青河村两笔最早粮款合计四十一两六钱。
剩余部分才轮到月泉商盟旧账。
排队过程中,一名南路妇人突然抱着孩子跪到台前。
她丈夫卖给荒城三十石粮。
粮已经验收入仓,却因为尚未送到北仓,只在第二列。
孩子高热两日。
医棚缺一味需要从外市购买的药。
妇人哭着说道:“我不要全部粮款。”
“先给我二两救命。”
围观的人立刻让出一条路。
也有人说道:“救命要紧,让她先领。”
徐墨看着第二列凭单,没有落笔。
如果因为事情紧急便把尚未达到付款条件的账提前,一次可以解释。
十次以后,兑付顺序会重新变成谁更可怜、谁更会哭、谁更能让围观者心软。
可让妇人抱着高热孩子空手离开,同样不对。
顾长安没有把她插进兑付队伍。
他让沈青禾从医棚急难账先支药。
急难账来自市集医疗捐赠、罚没的伪劣药材折价和医棚公共收入。
不是军粮款。
孩子需要的药先由医棚购买。
等这户粮食进入北仓、付款条件完成后,再按照原顺序支付粮款。
妇人问道:“药钱要从粮款里扣吗?”
沈青禾答道:“按医棚急难规则。”
“能承担的,日后分期还一部分。”
“承担不起的,由急难账补。”
“不会因为借了药,让三十石粮变成还不完的债。”
这件事也被写上公示板。
兑付台负责偿还已经到期的债。
医棚急难账负责眼前救助。
不能让一套顺序承担所有问题。
否则每一次善意破例,最后都会变成更有势力的人寻找破例的借口。
妇人抱着孩子离开后,白柳镇车夫仍然排在第一位。
没有人再说荒城只认死账。
他们看见的不是冷冰冰地拒绝。
而是顾长安没有用别人的粮款,替自己表现仁慈。
白柳镇车夫却没有统一选择现银。
有人要盐。
有人要车轮铁箍。
有人只要铜钱。
为首车夫石安说道:“我只要十二两现银。”
“其余可以拿盐。”
另一名车夫急忙说道:“我家不缺盐。”
“欠我的三两二钱,全要钱。”
徐墨让每个人单独选择。
不是由白顺替整队决定。
车夫共同完成运输。
各家的需要却不同。
选择实物折付的,按昨日公示价格结算。
不能因为荒城现银少,便把一袋盐算得比市价更贵。
不到半个时辰,十九份车夫凭单全部拆分完成。
现银支付五十二两三钱。
盐、铁箍、修车件和粮袋折付三十四两七钱。
两笔相加,正好八十七两。
每张旧凭单盖上已结清印。
剪去右上角。
再交还车夫保存。
凭单不会因为结清便被荒城收走。
车夫可以拿着它证明自己完成过哪一批运输,也能与兑付台底册核对。
石安接过十二两银时,没有立刻离开。
“荒城若昨日先签八千石契约。”
“我们今日还能排第一?”
顾长安答道:“能。”
“新契约不能改旧顺序。”
石安点头。
他没有说相信。
只是把银子装进贴身布袋。
兑付台后方的粮商却已经看见。
荒城真的把第一笔钱先付给了十九名普通车夫。
不是付给供粮最多的商盟。
也不是付给站在城主身边的人。
青河村两笔粮款随后兑付。
第一户选择全部现银。
第二户选择一半铜钱、一半标准粮袋和仓储抵扣。
轮到月泉商盟旧账时,桌上现银只剩十三两八钱。
盐和工具也只剩少量。
月泉账房脸色难看。
“商盟排了半日,只拿这些?”
阿木尔却走上前。
“按顺序收。”
他让账房把十三两八钱现银和剩余实物全部记入旧账。
未付部分继续留在原编号下。
不是重新排到最后。
只是等待下一笔可兑付资金。
阿木尔看向围观粮商。
“今日荒城若因为八千石新契,先把钱给月泉。”
“明日月泉也会担心,来一份更大的契约,我们同样会被挤到后面。”
他接受顺序,不是替顾长安说话。
是因为稳定规则对大商盟同样重要。
第一轮兑付结束后,仍有十几名债权人急用钱。
一个南路粮商拿着应兑二十两的凭单,提出转让。
赵有财愿意出十八两五钱。
折价一两五钱。
双方在兑付台登记。
原粮商收到现银。
赵有财成为新的持有人。
兑付编号、原金额、转让价格和转让日期全部写入底册。
以后兵部粮款到达,兑付台按照原编号支付给赵有财。
不会因为持有人换了,便重新排队。
第二份转让很快出现。
一个铁匠想收应兑十两的凭单。
却只拿得出六两现银和一批铁钉。
卖方愿意。
徐墨仍然拒绝立刻登记。
“铁钉先验。”
铁钉数量、规格和市价确认后,才折算进转让价格。
兑付契的转让不能用一句“价值四两的铁钉”完成。
实物同样要说清数量和质量。
到午后,共有七张兑付凭单完成转让。
折价最低半成。
最高一成半。
价格全部写上公示板。
没有人被禁止低价卖。
可所有人都能看见谁在以什么价格收。
一个粮商连续收了三张高折价凭单。
徐墨把他的名字单独圈出。
不是说他有罪。
而是提醒之后的卖方,荒城兑付契目前正常折价没有那么高。
信息公开不能替人做决定。
至少能让人少在不知道行情时被压价。
兑付台运行到傍晚,第一场欺诈出现。
一名叫范二的中间人拿着青河村应兑十二两的凭单,声称自己已经从原粮主手中买下。
原粮主却在另一张桌子排队,手里也拿着同编号凭单。
两张纸的字迹和印纹几乎一样。
韩岳立即让人扣住范二。
范二大喊:“我的才是真的!”
徐墨没有只看纸张。
他取出兑付底册。
原凭单骑缝处有一道斜切口。
底册存根也有对应缺口。
原粮主手中的凭单能够拼合。
范二手中的不能。
仿造者抄到了文字和官印。
却没有抄到存根断口。
范二很快承认,他曾替粮主保管凭单半日,趁机描摹制作副本。
假凭单没有兑出钱。
原粮主也没有损失。
可范二伪造兑付凭证、试图冒领,仍然要承担责任。
他被取消所有军粮交易和中介资格。
补做三十日仓场清点劳役。
并赔偿核验、停台和调查成本。
韩岳问道:“不打?”
顾长安答道:“处罚不是为了让围观的人听见惨叫。”
“是让他以后不能再靠同样方式获利。”
兑付台也因此增加两项检查。
凭单断口必须与存根核对。
发生转让后,原凭单不重新抄写。
只在背面增加转让栏,并由兑付台打第二个孔。
一张凭单转让几次,便留下几次孔位和登记。
任何一份只复制正面的假纸,都无法通过底册核验。
第二日清晨,冯德带着兵部第一笔粮款到达荒城。
不是足额。
只有三百二十两银。
另有一百两拨给北仓修缮,不归荒城支配。
冯德把银箱放到兑付台前。
“兵部说,余款正在核。”
人群中立刻有人骂道:“粮都吃了,还在核什么?”
冯德没有反驳。
顾长安也没有把三百二十两全部交给月泉商盟。
兑付台先核验银锭成色和重量。
三只银锭不足秤。
合计少七钱。
冯德脸色微变。
他让随行内侍补足。
银款确认后,按照原兑付编号继续支付。
第一轮未结清的月泉商盟旧账。
更早的南路粮款。
青河村运输费。
随后才轮到新开兑付契持有人。
赵有财昨日收下的凭单,也在原编号位置得到兑付。
他以十八两五钱买来的二十两凭单,最终收到二十两。
赚一两五钱。
这笔差价公开记录。
原粮商没有回来闹。
他昨日急用现银,自愿承担折价。
风险、等待与收益第一次都被写在同一本账上。
三百二十两很快只剩四十余两。
徐墨停止兑付。
没有因为台下仍有人排队,便从道路维护账、仓储押金或基础口粮账中挪钱。
剩余凭单继续保留顺序。
下一笔兵部款到,再从停止的位置往后付。
一名未领到钱的粮商大声问道:“凭什么今天到我这里就停?”
徐墨指向银箱。
“因为箱子空了。”
粮商问道:“荒城不能先借一点?”
顾长安答道:“可以有人自愿借。”
“不能把别人的专款当成你的兑付款。”
兑付台旁的空箱再次被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空箱比一句“很快会有钱”更诚实。
阿木尔重新展开八千石供粮契约。
现银、盐和现货已经交付第一部分。
工坊十日货单完成排程。
六百石兑付契也有了第一笔兵部款的实际兑付记录。
月泉商盟终于按下总印。
荒城、商盟、工坊和兑付台分别按印。
八千石军粮契约正式成立。
第一批两千石。
十日内抵达月牙桥。
第二批两千石。
十五日内抵达。
其余两批按照道路和仓位另行确认。
阿木尔没有一次把八千石全部装车。
荒城也没有把已签契约直接写进北仓完成量。
军粮总板只增加两栏。
已签,八千石。
首批已启运,六百石。
当天夜里,工坊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红线以内的公共任务照常完成。
红线以外的木桶、车轮、铁箍和短柄农具按照货单分组生产。
每一组旁边挂着交货日期。
谁负责。
完成多少。
返工多少。
全部记录。
工坊没有因此把所有人留到天亮。
鲁成将夜工分成前后两班。
前班做到子时。
后班在天亮前接手。
连续两日夜工的人,第三日必须转轻工或休息。
木桶、车轮和铁箍每完成二十件便抽检一次。
赶工不等于降低尺寸。
一只不合格木桶送到河东,不只会少算一件货。
还会让农庄怀疑荒城是不是把兑付压力转成了次品。
工坊交货板因此增加返工栏。
返工件不计完成量。
责任只追到具体工序,不把整组人的工粮一起扣掉。
八千石契约需要更快生产。
可荒城不能靠把工人熬倒、把次品送出去,换取一张看上去按时完成的货单。
交付若靠透支人和质量,最终仍会在下一批粮食到来前断掉,也会把今日换来的信用一件件砸碎,让八千石契约重新变成没有人敢接的空话,也让兑付台本身从此再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可言。
兑付台则把第一日账目挂上公示板。
旧债兑付一百八十两七钱。
兵部粮款兑付三百二十两。
完成转让七笔。
发现假凭单一份。
未兑付余额仍有一千余两。
荒城没有因为签下八千石粮,便假装旧债已经消失。
新粮能出发,正是因为最早那十九名车夫先拿到了钱。
第三日清晨,西路烽烟升起一白一黄。
一白表示粮车出发。
一黄表示车队规模超过五十辆。
月泉商盟第一批六百石粮,已经离开河东农庄。
顾长安站在军粮进度板前。
剩余期限二十一日。
剩余军粮仍超过三万石。
兑付台只解决了第一笔钱该怎么付。
后面的兵部款何时到,仍然无人知道。
可从这一日开始,荒城的商人和粮主至少知道一件事。
第一笔钱到达时,它不会先寻找权势最大的人。
它会沿着已经写下的顺序,找到最早完成承诺的人。
而一座城真正能够借来的,从来不只是银钱。
还有别人愿意给它的下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