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户脱籍银”五个字被抄到东井公示板上时,最先来问的不是顾长安,也不是周惟正,而是那三十七名收到原籍回文的新流民。
三十七人里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刚进入工坊学徒组的年轻人。回文要求每人二两,不论年龄,一共七十四两。对荒城商号而言,七十四两并不是什么天大的数目,可对这些刚从塌井、失田和旧债里走出来的人来说,二两银足以让一个家庭重新掉回借债坑里。尤其一家五口便要十两,若想为了正式迁户再去借十两,之前所有限制滚息、抵田和随户偿役的规则,等于亲手替下一轮高利债开了门。
石井村的孙青拿着回文问徐墨:“是不是交了钱,原村就会放户?”
徐墨没有直接答应,只说道:“回文只写‘缴清脱籍银后办理迁出’,没有写银子进哪一本官账,也没有写依据哪条旧例。先不交。”
孙青旁边的老妇人却急了。她姓许,两个儿子都死在前几年灾荒里,现在跟着外孙一家住在新片区。老人把一只旧布包递到桌上,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铜钱:“我还有一两多。差的我去照护棚做工。你们先替我交,我不想再被他们叫回去。”
顾长安到东井时,正好看见那只布包。他没有把钱推回去装成一句“荒城替你出”,因为这不是七十四两能不能凑出来的问题。荒城若今天替三十七个人垫了,明日其他原籍看见这条路能收银,二百多人都可能收到同样的回文。届时每人二两、每户数两,迁籍就会从一项户册登记变成一种按人口收钱的生意。
顾长安问许婆婆:“若这钱本来就不该交,你为什么一定要交?”
许婆婆攥着衣角说道:“我怕他们不放。人在这里,名字还在那边,总觉得哪天会有人来把我说成逃户。”
顾长安答道:“所以要把这件事查清,不是让你用银子买安心。”
周惟正很快把三十七人的原籍回文全部收齐。它们来自三个村,却都经过同一个县房书吏转出,措辞几乎一模一样:迁户者应补原村历年管束、井田、公差及户册维护所耗,每丁口二两,缴清方得出籍。最显眼的问题不是二两贵不贵,而是老人孩子都按同一“丁口”收,连从未服役、没有田份的八岁孩子也算在里面。
周惟正让随行书吏调县里近十年的户籍转迁旧案。旧案不多,真正有据可查的只有二十一份。有人因婚嫁迁出,有人投亲,有人因军屯调动改籍。二十一份里,没有一份出现“脱籍银”这个名目。倒是有几份收过纸墨、誊册和驿递费用,每户几十文到百余文不等,从来不是按人头二两。
冯怀义听到消息后赶到东井。他这次没有带家丁,只带了石井村里正和一名县房旧书吏。里正解释道:“脱籍银不是县里的官税,是村里多年约定。一个人出生在村里,修井、巡夜、守渠、办户册都用过村里的公钱。现在举家迁走,总不能把亏空留给剩下的人。”
顾长安没有立刻否认。他让里正把“亏空”拿出账来。如果确实有某一户欠着已经发生的公共分摊,例如去年共修过井、借过公粮、领过村中木料,那么这笔账可以核。但“多年管束”不能只写一个总数,更不能把一个八岁孩子出生以来村里所有花销全部重新摊回他头上。
里正带来的旧村公账很薄,真正能对应到这三十七人的只有三类。第一类是去年秋天修井分摊,九户应出工或折粮,其中四户在离村前已经出过工,只是没有在总账上划掉;第二类是两年前官道修补时按成年劳力分摊的草料,其中两户确实欠着;第三类是村公仓灾年借粮,三户仍有余欠。这些都可以算清,但加在一起折银不到九两。
至于所谓户册维护、巡夜、里正差役和多年管束,没有逐户发生记录,只在今年新添了一页:凡迁出者每丁口二两。那一页的墨还很新,日期就在荒城第一批过渡户册建立之后。
徐墨把两页账并排放在公示桌上。左边是过去几年实际发生的井工、草料和公粮,右边是今年刚出现的“脱籍银”。围观的人不需要懂复杂账法,也看得出两者不是一回事。
周惟正问那名县房旧书吏:“县里知道这项银子吗?”
旧书吏迟疑片刻,答道:“村里报过,说是迁户清册前要先结村账。县房没有另出文书,只让他们把债务清楚再报。”
周惟正追问:“县房说过每人二两?”
“没有。”
“说过不交不得迁?”
旧书吏摇头:“也没有。”
事情到这里便清楚了一半。村里把“迁户前核清旧账”扩成了“迁户必须交固定脱籍银”,再用县房一句模糊的“把债务清楚”给自己套上一层官意。它并非完全凭空出现,因为部分家庭确实有公共旧欠;可真实旧欠不到九两,最后却被打包成七十四两。
顾长安没有宣布所有村账作废。他让徐墨逐户拆分:已经完成的井工立即销账;确有未还的公粮、草料和公共工折算,进入债务转接凭;没有逐户记录的“多年管束费”不认;户册誊写和驿递若产生真实费用,由迁户人承担实际纸墨,不得按人口固定收取。
石井村里正脸色很难看:“那村里过去养这些人,便全是白养?”
顾长安看向他:“孩子吃的是父母的粮,壮丁服过你村里的役,老人也在田里干过几十年。村子不是一家商号,百姓更不是从你手里租来的牲口。要算具体欠账就算具体欠账,不能到人要走时,忽然把过去几十年的‘养’都写成一张赎身价。”
这句话有些重,里正张口想反驳,周惟正却先抬手让双方停下。他没有用七皇子的话当裁决,而是把事实写成四条。第一,迁籍可以要求核清既有公共欠账,但必须逐项有据;第二,原籍不得新设按人头收取的迁户费用,并以此作为是否出籍的条件;第三,户册纸墨、誊写、驿递等实际费用可以按真实开支收取,须出凭单;第四,未成年人与未取得独立田份、未承担对应公共义务的人,不得被一概按成年丁口计费。
周惟正最后加了一句:“户籍是记录人在哪里,不是证明一个人已经把自己从原村赎出来。”
东井旁安静了一瞬。许婆婆抱着那只布包坐在长凳上,许久才问:“那我的名字能迁吗?”
周惟正答道:“原籍仍可核你的真实旧欠。没有其他身份争议,就不能因为不交这二两银不报迁出。”
许婆婆又问:“我若真的欠村里一斗粮呢?”
徐墨说道:“写进债务转接凭,按原有偿还顺序还。迁户和还债是两条账,不再拴成一根绳。”
裁定并没有让所有人立刻变成正式荒城户。原籍还需要收到更正文书,荒城也要把已经核清的村账附在迁籍副本后。可三十七个人至少不必先去借七十四两银,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换一个地方生活。
下午,三村旧账开始逐户复核。孙青一家原本被列为五口十两“脱籍银”,实际只剩去年修井半工未结,折粮三斗。孙青当场提出用未来两日公共工补足,不再折粮。许婆婆没有任何公共欠账,她两个儿子过去反而多出过三次巡夜,旧账没有给她补偿,也不需要再补。阿梨一家欠着灾年公仓粮一石一斗,这笔债已经与冯家的私人药粮债分开,未来由荒城债务页分别记录。
最麻烦的是北塬村一户。原村账上写他们欠修井四工,可这一家离村前曾把自家骡子借给井队三日,没有领草料。到底是欠四工,还是村里反欠牲畜使用,双方说法不同。顾长安没有为了赶正式户册就强行冲平,而是把它列入黄牌争议。迁籍可以继续,旧账保留复核。正式户号不会因为一笔四工争议无限拖延,争议也不会因为户号发下去就自动消失。
这种处理方式让冯怀义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与“扣人”无关的问题:“若以后有人从荒城迁走,荒城也允许他把公共欠账带走?”
顾长安答道:“允许。只要去向可追、账能转接。荒城不能要求别人不把人扣在原村,轮到自己便拿水工、屋修和工筹拦人。”
冯怀义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不是认同顾长安,而是这条规则至少不是单独拿来削旧村的。若荒城以后也要接受相同约束,它便更像一套长期规则,而不是七皇子为眼前流民开的特例。
第十二日,县房的正式回文到了。县里没有承认“脱籍银”,也没有替三村承担错误,只要求按照巡察副本逐户清理已有公欠,迁籍文书不得因新设费用暂扣。纸墨与驿递费用统一按户收取,不足百文。三十七人的迁籍障碍由此解除,其中三十二人已经满足荒城正式入户的原籍核对条件,另外五人仍有身份或家庭关系需要继续查。
可新的问题随即暴露出来。首批准备正式入户的不只有这三十七人。三十日过渡期进入尾声后,符合身份、债务、健康与长期居住条件的名单已经累计到二百多人。陆小满把房位、水点和公共灶容量重新核了一遍,发现正式户册可以一次写下这些名字,新片区却还不能一次承受所有人同时搬进长期屋位。
第二批过渡屋只完成十七间,西侧杂用水池刚试蓄,第二条陶管还差二十八节。若为了“正式入户”这个好看的节点,明日让所有人一起搬,新片区三天内便会重新出现抢水、挤灶和临时搭棚。
顾长安看着户册,又看了看陆小满的水图,说道:“户可以先落,屋不能乱搬。”
徐墨问道:“正式入户以后,还让他们住过渡棚?”
“有安全棚位的暂住原位。”顾长安答道,“正式户籍证明他是荒城居民,不证明今日必须分到一间新屋。水、屋、工位和田,还是各按自己的规则排。”
过去人们总把“入户”理解成一揽子东西。仿佛名字一进册,房、地、粮、工就应该同时落下来。荒城这一批新户若真这么做,第一天便会把已经建立的水约、屋位和工位全部冲垮。
当晚,第一批正式户册封面被送到东井。册页已经划好姓名、原籍、家庭关系、住所状态、债务转接、工位方向和迁籍文号,唯独没有“已分土地”一栏。土地另册,住房另册,债务另页,军籍更是另一套体系。
许婆婆看见册子,伸手摸了摸空白页,问徐墨:“名字写进去以后,我还算石井村的人吗?”
徐墨答道:“原籍会留下迁出记录。你从此在荒城按正式户管理。”
老人又问:“那我还欠不欠以前的东西?”
“有凭有据的欠账还在,没有的不会因为原村再寄一张纸就长出来。”
许婆婆笑了一下,把那包本来准备交“脱籍银”的碎银重新系紧。她没有突然变富,只是这些钱终于不用拿来赎一个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名字。
正式入户听证开始前,徐墨还做了一件让不少人意外的事。他把“暂时没有稳定工位”“暂时仍住过渡棚”和“仍有清楚债务”三项,从直接否决条件里划掉。过去几日,登记人下意识把正式户想成一个已经完全稳定的人:有屋、有工、无债、身体也没问题。可真按这种标准,老人、病人、学徒和刚从灾荒里出来的人几乎都进不了正式户。
顾长安重新定了入户最低条件。身份能够核到当前本人,长期居住意愿明确,基本住所安全,家庭或公共照护能够维持生活,愿意遵守荒城现行水、工、债务与城务规则,没有正在冒用身份或逃避严重刑案的问题,就可以进入正式入户评审。有没有自己的房、有没有正式田、是不是欠着经过复核的债,都分别由其他册处理。
沈青禾也要求删掉“身体健康”作为入户门槛。她说道:“病人比别人更需要一个能找到他的户号。若生病便不能入户,所有人都会在检查时先藏病。”因此健康栏只记录照护需求和是否影响当前工位,不决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成为荒城居民。阿梨那样刚从发热观察出来的孩子,不会因为生过病便晚半年才有名字。
周惟正看完修订后的条件,说道:“你把正式户拆得越来越不像一种奖励。”
顾长安答道:“它本来就不该是奖励。户册先回答这个人是谁、住在哪里、由哪套规则管。房、地、军籍、债务和工位若都绑在一个户号上,任何一项出问题,整个人便会一起掉出去。”
这几句话随后被写在正式户册说明页最前面。它们不漂亮,却很重要。荒城已经吃够了“一张纸什么都代表”的亏。粮券不能代表地契,承种契不能代表私田,临时牌不能代表永久户籍,正式户号同样不能一张纸包办人的全部生活。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正式入户听证开始。
二百零三个人坐在东井前。
册子已经准备好。
可顾长安先让人把新片区最新的水量、屋位和工位板搬到他们面前。
名字可以落进户册。
真正留下,还得知道这座城现在能给什么,又暂时给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