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问奏的四个问题摆在驿站桌上以后,冯德第一句话便是:“七殿下,入京以前,最好先把那些容易惹麻烦的字换一换。”
顾长安抬头看他。
冯德拿过第一份户册副本,指着“正式入户”四个字说道:“比如这个。御史台咬的就是荒城未经原县先行收户。若改成‘灾民安置登记’,听起来便没那么扎眼。第一营的‘临籍’也可以少提一个‘籍’字,只说守城协役。承种契更简单,改成春耕临时耕作凭据。至于城印……”
“城印也改名字?”周惟正问道。
冯德被噎了一下:“咱家是说,回奏时先讲用途,不必上来便承认这些名目。”
顾长安没有笑。他知道冯德不是在教他造假,而是在用宫里最常见的办法替他减轻锋芒。同一件事换几个字,确实能让御前第一眼少些刺激。问题是荒城那些册子已经用了几十日,巡察副本、都护府回文、原籍迁户文书上都留下相同名称。现在若为了好听再换一套说法,皇帝只需要让人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他解释的就不再是制度,而是为什么进京前突然改口。
顾长安把四张问奏目录推到一起,说道:“不改名字。先写清楚我做了什么,再写清楚我没有权做什么。”
冯德皱眉:“后一句也写?”
“尤其要写。”
第一册先从户籍开始。
荒城最初接收四百一十二名流民时,只做十日临时登记。那张牌证明的是人已经进入荒城、住在哪个棚、能领什么基础口粮、是否需要医棚观察,以及有没有正在复核的债务,不代表正式迁籍。十日以后才进入三十日过渡户册,愿意长期留下的人再向原籍送迁入核对,原籍可以提出身份、田册和债务异议,却不能由私人债主一句“不许迁”直接扣人。
徐墨留给顾长安的副本里,迁户脱籍银那一案也在。三村一度以每丁口二两为条件阻止迁出,查旧例后发现县里从未设过这一收费。荒城没有因此宣布所有原村公欠作废,而是把修井、公粮、草料等真实旧账分别核清,再通过债务转接继续记录。
顾长安在户籍页最后写下:“荒城先行登记实际居住,确实早于部分原籍正式迁出文书;此为灾后安置之权宜。正式迁籍仍履行原籍核对,未以荒城户册取消真实旧债、原籍田册争议及上级户政核定。”
冯德看完,问道:“你真准备当殿承认‘早于正式迁出’?”
“文书日期就在那里。”顾长安答道,“我不承认,陛下也看得见。”
周惟正说道:“而且这一句不一定只是罪。御前真正要判断的是,在四百多人已经到城门外、其中有人发热、有人重复领粮、有人被债主带绳索来扣人的情况下,地方能不能先确认他们是谁,再慢慢办迁籍。”
第二册是第一营。
最敏感的不是“四十人”,而是“持械”。荒城早期有一百二十八名来历不清的人,其中七十九人进入正式候选,六十二人通过第一轮,最后朔州都护府只给四十个守备临籍名额,另外二十二人列为候补。四十人分守城门、粮仓军械和机动救险,兵器按岗位和任务领取,不能带去替私人讨债、扣商队、抢田或执行没有复核的强制任务。
顾长安把第六十一章以后所有营务限制都列进目录,又在最下面写:“荒城无权自定中央正式军籍,无权扩编为独立军队,无权以七皇子私人命令替代营务边界。现有四十名仅为朔州核准的临时守备名额,最终编制仍请朝廷与军府核定。”
冯德看了半天,终于没再劝他换词。
第三册是承种契。
这一项比前两项更复杂,因为真正有争议的不是荒地能不能种,而是部分候水田上留着旧军屯、旧牧场、债地和历史界牌。荒城一共划过一千四百亩候水试垦候选地,二百七十六块、涉及一百九十三户,并不是全部都直接发出去。没有旧权争议的先试垦,存在军屯标记、债务或边界纠纷的单独挂起。第一张承种契给陈嫂的七亩东南低地,也明确写着一年试垦,不是永久地契。
顾长安没有把“试垦促进春耕”当成万能理由,而是在回奏页写明荒城确实先允许部分待核土地进入限期耕种,这是对长期荒置与春耕时限冲突的临时处置;但试垦不得买卖、抵押,也不能凭一张契抹掉军屯与旧权。若上级后来确有公共用途收回,必须说明用途,并处理未收作物与已经核实的改地投入。
周惟正看到这里,提醒道:“你最容易被抓住的不是补偿,是你写了‘非战时至少提前一季通知’。御史可能会问,谁准你替官地收回程序加一季期限?”
顾长安停笔。
这确实是荒城自己加出的标准,不是梁国旧例明文。
他没有删,只在旁边加了一句:“此为荒城试垦契现行保障条款,未请朝廷确认为天下通例。”
冯德叹了口气:“七殿下,你这不是写辩本,是把别人弹劾你的地方都先画红圈。”
“省得他们替我画。”顾长安说道。
第四册最短,却最难。
城印为什么没有跟着他回京。
顾长安先把第七十八章清理后的用印范围写出来:日常修路、分水、户册事实更新、小额公账、普通工位都不再使用城印;真正需要城印的,只剩会改变长期公共安排、涉及跨部门重大责任,或者必须形成荒城正式对外文书的事项。印匣双锁,使用编号,作废文书当场注销。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他回京以后仍然把一枚代表荒城城务的印留在当地,这在旧例里很难找到完全对应的做法。
顾长安写了几行,又全部划掉。
最后只留一句:“臣离城后无权以私人书信继续遥控荒城日常城务;若城印随臣进京,荒城所有需正式出具的本地文书反而必须千里待签。故暂留城中,限于既有城务范围,未用于授军籍、定官税、永久处分军屯官地。其长期归属,请朝廷核定。”
周惟正说道:“这一项你没有都护府正式背书。”
“所以写请朝廷核定。”
“陛下若问,既然没批,你凭什么先留?”
顾长安看着那一页,过了片刻才答道:“因为离城当日必须有一个可运行的状态。带走是一个决定,留下也是一个决定。我只能在两个都有风险的办法里先选一个损害更小的,再把最终决定还给朝廷。”
周惟正没有评价,只说道:“这句话留着,当殿说。别写得太漂亮。”
四册整理到夜里,冯德本以为事情终于结束,周惟正却突然问了一个比御史台更不客气的问题。
“若陛下明日说,这四项全部废掉呢?”
顾长安抬头。
周惟正继续说道:“户籍全部恢复原籍处理,第一营解散,试垦契作废,城印送京。你怎么答?”
冯德皱眉:“周大人,这不是还没问奏吗?”
“所以现在问。”
顾长安没有说“臣遵旨”便算完事。命令当然可以执行,可四项制度已经实际运行几十日,任何废除都有过渡成本。户籍若一夜作废,一百八十八名新户和正在换册的旧居民会重新落回身份空档;第一营若当日解散,四十名守备岗位必须有人接;试垦契若立即废掉,田里已经出苗的作物归谁、改沟投入怎么算;城印若立刻收走,哪些正式文书改由朔州出具,都需要替代路径。
顾长安说道:“陛下可以废,但不能只写一个‘废’字就当事情消失。臣会请旨给出接替办法和日期。”
周惟正问:“这算抗旨吗?”
“不是。”顾长安答道,“是执行以前先问清怎么执行。若陛下命令当日立刻全部停止,臣照办;但我会把会发生什么一起说完。”
冯德这次沉默得最久。
宫里最喜欢的答案通常是“遵旨”。简单、干净,也让所有人舒服。可真正的城务从来不会因为两个字立刻消失。一个户号、一块田、一把守城的刀、一枚每天还要出文书的印,都已经连着活人的日子。
四册真正整理起来以后,顾长安又把所有“结果好”三个字能替代的证据全部剔掉。
荒城春耕稳住、北路重新通商、流民没有在城门外饿死,这些都能说明制度有用,却不能自动说明每一步都在权限之内。周惟正让书吏把每项制度后面都加一列“依据从哪里来”:旧例已有的写旧例,朔州已经回文认可的写回文,纯属荒城临时试行的就老老实实写试行。几页做下来,四册顿时不再整齐,有的行后面有两道文书编号,有的只有荒城自己的公示日期。
冯德看着那几处空白,忍不住说道:“这几行不填,到了御前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没上级批文。”
周惟正答道:“没有就是没有。最怕的是拿一份无关回文硬塞进去,御前一查,连本来能说清的也一起变成欺君。”
顾长安于是给四册统一加了四种记号:已有旧例、上级已核、地方试行、待朝廷定。户籍的灾民临时登记属于地方试行,原籍迁入核对已有旧制可参;第一营四十个名额有朔州回文,但最终中央军籍待定;联合验单已经得到都护府正式认可;承种契里没有争议的官荒试垦可以解释为地方春耕处置,涉及旧军屯的部分仍然待上级确认;城印留城则最干脆,只有荒城现行规则,没有正式长期批文。
这样标完以后,反倒更容易看出顾长安到底做了多远。
他没有在荒城另立官税,也没有自封县官;没有给第一营发私人军饷,更没有让四十人向自己宣誓效忠;没有把试垦契变成可以买卖的永久地契;没有用正式户号把债务抹掉。真正越过旧有流程的,是灾后先登记后核迁、让地方守备体系先跑起来、给长期荒置土地先发一年试垦凭证,以及在自己离城时把城务印留在当地继续有限使用。
这四件事正好就是御前会追问的地方。
冯德干脆搬了张椅子,开始替皇帝挑最难听的问法。
“若有人说,七殿下把流民留下,是为了给荒城添人口、添税源,怎么答?”
顾长安说道:“荒城没有因为正式入户新增专门人头税。新户先增加的是水、屋、粮和医棚支出。税源若以后有,是他们稳定生活以后的结果,不是最初收人的理由。”
“若有人说第一营名义上不效忠你,可实际上所有制度都是你定的?”
“制度最初由我推动,四十个名额却来自朔州临籍,武器按任务发,离城后也没有跟我走。判断是不是私军,看它听谁的私人命令、钱从哪里来、刀能拿去做什么,不只看是谁最早提议建立。”
“承种契让百姓种上了官地,后来朝廷若要收,百姓拿你的补偿条款抗旨呢?”
“那条款本身就写了公共用途可以收回,只处理未收作物和经核投入,不是给他们永久占地权。若朝廷认为一季通知期限越权,可以改期限,但已经发生的投入不能假装不存在。”
冯德最后问:“城印最麻烦。若陛下说,你人都走了,还把印留在那里,不就是留了一个自己的影子?”
顾长安沉默片刻,答道:“所以我不能只说双锁和编号。最重要的是证明那枚印已经不能替我做原来那么多事。荒城日常水、粮、工、户册事实更新都不需要它,第一营更不认它。它越少能做什么,就越不像我的影子。”
周惟正听到这里,第一次点了点头。
“这句话能说。”
他们又把回京副本和荒城原册目录逐一核对。哪些页是原件拓抄,哪些只有副本,哪些原始证据留在朔州或荒城,全写在封面。顾长安不准备让御前因为一页副本缺角,就误以为他故意把原件带走;也不准备把整座荒城的原始账搬进京城,再让当地遇到事情连旧记录都查不到。
最后,四册前面各加了一张极短的第一页。
不是结论。
而是“已经确认”“仍有争议”“等待谁核”三栏。
顾长安看着那三栏,忽然觉得它们与荒城东井那些板子没什么区别。京城当然更大,殿上的人也更难说话,可问题到了最后仍然逃不开同一件事:已经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谁有权做下一步。
子时以后,第三封荒城短报送到驿站。
顾长安已经离城数日,短报仍旧只有状态,没有请示。旧居民换册完成六百余户,剩余部分按原速度继续;北三区粮点进入第十日,私人商号参与稳定,公共仓只在基础粮时段补位;北支渠备用闸板无异常,新板木料已晾,仍按原计划安装;石盆泉一支牧队离开后,水轮缩减;第一营无红牌事件。
最末一行写着:黑水堡后续证据目录已由都护府接管,荒城不再重复立案。
冯德看完,问道:“还是不回?”
顾长安把短报折好:“不用回。”
“连一句知道了都不写?”
“他们也没问。”
第二日傍晚,京城外郭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与荒城不同,京城的城墙看不到新旧砖色,官道也宽得足够让几辆车并行。沿途驿卒早已收到文书,车队不必再登记姓名,只需要核对封签便能进入皇城外驿。
冯德却没有让人往七皇子旧府走。
他把一份刚到的内廷口谕递给顾长安。
七皇子回京,不先归府。
入城之后,换朝服,直接入宫。
御前问奏仍按原定,当日进行。
沈青禾看完口谕,问道:“连一晚都不给?”
冯德苦笑:“陛下大概不想让京里的各家先去七殿下府上串门。”
顾长安把那四册问奏目录放回文书箱。
荒城用了几个月,才把所有事情从“先找七殿下”一点点拆开。
京城却在他回来的第一刻,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他会怎么回答。
城门越来越近。
四道问题,一道也躲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