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照年没有往城外逃。
朔州都护府封住石桥村附近的渡口和山道以后,搜了整整半夜,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直到天亮,一名负责送菜进城的老农说,昨夜三更前曾在石桥村北面的土地庙旁见过一辆空骡车。
车夫说车轴坏了,蹲在路边修。
老农没多想。
可等他回来,那辆车已经不见。
都护府顺着车辙查,发现骡车根本没有继续往北,而是在两里外拐回官道,进了朔州城。
梅照年回城了。
消息送到裴盛面前时,他沉默了很久,说道:“他在找旧巡验房。”
朔州官员立刻追问。
裴盛这才交代,九年前雨损巡验房撤掉以后,房舍没有马上拆。那里后来做过两年旧物库,再后来荒废。梅照年当年负责销印、清册和移交旧物,如果他给自己留了什么,最可能藏在那里。
旧巡验房在朔州城西。
离转运司旧署不到三条街。
都护府没有大张旗鼓围街,而是先查周边客栈、脚店、牲口棚和早市。昨夜确实有一辆骡车进城,车夫戴斗笠,左眉下有疤。车在西城牲口棚寄下,车夫只说天亮来取。
人没来。
旧巡验房外表也没有被撬。
门锁锈着,窗板积灰。如果不是裴盛指出位置,看上去就是一间被人忘了很多年的破屋。
都护府的人没有直接踹门。
先封巷口,再请旧署管事确认钥匙。钥匙早没了,这才由木匠拆锁。门开时,灰尘从门框落下来,屋里一股潮木和旧纸腐味。
第一间屋空。
第二间屋堆着断桌和烂木牌。
第三间原本是印房。
墙角地砖有一块颜色不同。
撬开。
下面不是地窖,只是一个两尺深的砖坑。
坑里有一只木盒。
盒子已经被打开。
空的。
但盒底留着一层红泥印色,还有半张被撕碎的销印清单。
梅照年来过。
而且比官府早。
随行主簿发现木盒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辰六。”
两个字。
不像刚刻。
裴盛看过拓片后说道:“是旧巡验房的存物编号。辰字号放的是私人物,不入公册。”
“辰六是什么?”
裴盛不知道。
雨损巡验房不是他管的。
于是朔州开始找当年还活着的人。
五名临时巡验里,除了梅照年,还有两人尚在。一个在城南开木料铺,一个已经七十多岁,住在女儿家。木料铺老板记不清辰六,只记得撤房那天梅照年一个人留到很晚,说要把废印泥和旧木牌处理掉。
老人却记得。
“辰六不是东西,是一只匣号。”
他告诉都护府,巡验房当年每人都有一个临时存物匣。辰一到辰八。撤房时原则上应当全部清空,但梅照年说其中几只匣主人已经离开,先统一封存。
“梅照年是辰几?”
老人摇头。
“那谁是辰六?”
老人想了很久。
“不是我们的人。”
这回答把所有人听愣了。
不是巡验房的人,为什么有存物匣?
老人慢慢回忆,说那年暴雨期间,经常有黑水堡和朔州转运司的人来送文书。有个年轻账房也来过几次,会说草原话,右手缺小指。因为他常替月泉商队送水点情况,梅照年便让他临时放东西。
许照。
辰六是许照的匣。
这意味着九年前,许照在朔州雨损巡验房里不只是”外来商队账房”。
他甚至有固定存物位。
官署边界已经松到了令人发笑的程度。一个外商账房能进临时巡验房、碰水点资料、留私人物,最后大家还指望纸面上的”官线名称不外传”自己长腿守门。规矩写得端正,门却开着,多少有点行为艺术的意思。
都护府继续查砖坑。
木盒空了,但坑底有一片折起来的旧布。
布上没有字。
只有红泥印。
把残印与《雨损便函》右下角的小印拓片一比,边角纹路高度接近。
不是最终鉴定。
却已经足够说明,便函上的那枚”临时许可印”很可能真的出自雨损巡验房。
那么谁盖的?
梅照年能接触印。
许照有辰六匣。
陆闻负责把便函送给裴盛。
三个人第一次被一枚印串在了一起。
京城收到这份回报后,刑部主张立刻把梅照年列为主犯之一。
顾长安没有反对通缉,却反对现在定主犯。
“能碰印,不等于就是他盖。辰六属于许照,也不等于许照盖。先找人。”
梁帝直接命周惟正照”接触机会”“实际使用”“后续获利”三项分开记。
一枚假许可印,谁能碰。
谁真正盖。
谁拿它获利。
三件事不再混成一件。
朔州那边,梅照年的行踪也终于露出来。
旧巡验房附近一家早食摊的老板娘认出画像。天亮前,一个左眉有疤的男人来买过两个热饼和一碗豆汤。他没坐下吃,只问了一句:“北门什么时候开?”
老板娘说卯时。
那人却没有往北门走。
他去了西边。
西边是朔州旧驿馆和几家货栈。
都护府查到午前,在一间停业货栈后院找到那辆骡车。车里没有梅照年,却有一件换下来的旧棉袍和一张已经剪掉胡须的假面皮。
他在换样貌。
货栈墙后有一条小巷,能直通旧驿馆马棚。
马棚管事说,早上有个瘦脸中年人花高价买了一匹普通青骡,不要马,因为马太显眼。他右手五指完整,走路也正常,只是左眉像被帽檐压着。
“往哪走?”
“东门。”
都护府的人立刻追东门。
可东门守军查过出城记录,没有符合的人。
一头青骡倒是出去了。
牵骡的是个十六七岁的货栈伙计。
人被追回后吓得直哭,说一个客人给他五钱银,让他把青骡牵到城外三里亭,拴在那里,自会有人取。
梅照年又没走。
他故意把追兵送出东门。
都护府校尉气得差点砸桌。
裴盛听完,却忽然问:“旧驿馆查马棚,查过井没有?”
“井?”
“旧驿馆后院有一口废井,早年井旁有个小地窖,放驿卒冬天的草料账。”
这个细节没人知道。
都护府重新回旧驿馆。
井已经干了。
井壁后面果然有一处半人高的洞口,被烂木板挡着。
洞里有人。
不是梅照年。
是归雁楼失踪的一个抄手。
抄手双手被绑,嘴里塞布,人已经虚弱,却还活着。
他被救出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梅掌柜要烧册。”
刑部外派官问:“什么册?”
“代抄底册。”
归雁楼替人抄密卷时,并非只留工料小账。
抄手为了防止错字,会先做一份逐页校字底册。交件后按规矩应当销毁,可梅照年私下留过一批。
其中就包括四年前许照抄《朔黑粮路交接杂录》的底册。
那份底册里,可能有如今被许照裁走的三页内容。
所有人终于明白梅照年为什么回朔州。
他不是只为了裴盛的便函。
他还要处理自己留下的代抄底册。
可归雁楼在京城。
底册为什么在朔州?
抄手说,去年冬天梅照年突然让他整理旧底册,把涉及朔州、黑水堡、月泉的几份装箱,说要送回老家”避潮”。他当时只负责装,不知道运到哪里。
刑部官追问:“谁运?”
“梅掌柜自己。”
“几箱?”
“一只小木箱。”
“有什么标记?”
“箱角刻了一个梅花。”
梅照年把真正危险的副本从京城搬回了朔州。
而许照可能并不知道具体藏处。
这也解释了两人为什么一路同行,却在后来分开。
他们不是始终一条心。
许照要原册三页。
梅照年要毁掉能证明自己参与代抄、伪印和转移旧档的底册。
同谋之间最可靠的东西,从来不是感情,而是彼此手里都捏着对方一点麻烦。非常稳定,也非常难看。
抄手还说,梅照年昨夜逼问他:“梅花箱到底有没有被别人开过?”
抄手说不知道。
梅照年便把他绑进地窖,自己离开。
“他去哪?”
抄手摇头。
“但他说了一句,天亮前若找不到,就去老梅园。”
朔州城里姓梅的地方不少。
梅园却只有一个。
城南废弃多年的官梅园。
那里原本种的是供驿馆和官署赏用的梅树,十多年前水土坏了,大半枯死,只剩几间看园人的旧屋。
都护府没有立刻大队围园。
先从外围看。
南墙外发现新鲜鞋印。
西侧枯沟里有一截被折断的油布绳。
与归雁楼旧底册箱常用的防潮绳一致。
人就在里面。
三队人封住南、东、西三面,北面故意留一条能看见的窄路。
不是漏。
是让里面的人以为还有路。
午后,梅园旧屋冒出一缕烟。
没有大火。
只有纸烟。
都护府校尉不再等。
两人翻墙,四人堵屋,水桶先行。
门被撞开时,梅照年正蹲在地上。
他已经剃掉胡须,换了粗布衣,左眉疤仍在。
面前火盆里烧着一叠纸。
旁边放着一只箱角刻梅花的小木箱。
“别动!”
梅照年抬头。
他没有跑。
只是伸手去推木箱,想把整箱纸倒进火盆。
一桶水先泼了进去。
火灭。
梅照年也被浇了满身。
这个场面不怎么体面,更没有什么高手对决。一个九年前能碰官印、四年前能开归雁楼密格、这几日让京朔两地追得团团转的人,最后被一桶井水扑在地上。
现实经常不负责给坏人安排漂亮结局。
木箱保住了大半。
里面一共有七份代抄底册。
其中一份封签写着:
“朔黑交接,许客校。”
许客。
许照。
底册翻到第十九页。
没有缺。
第二十页。
没有缺。
第二十一页。
也在。
京城原册被裁走的三页,在梅照年的代抄底册里完整留下了内容。
都护府没有继续翻。
当场封箱。
梅照年被单独押走。
第一份审问只问身份、箱子来源、是否纵火,不问三页内容。因为真正核对必须等底册与京城原册页码、纸序、抄手习惯互验。
急报发往京城时,只有最后一句用了重笔。
“梅照年已捕,梅花箱已封,缺页底册疑在其中。”
梁帝看完,把急报放在案上。
顾长安没有露出轻松神色。
因为许照还没抓到。
而且如果梅照年手里真的有三页完整底册,许照一定知道这份东西有可能存在。
他为什么没有和梅照年一起回朔州?
除非,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周惟正看着顾长安:“你在想什么?”
顾长安抬眼。
“许照把所有人都引去找纸。”
“他自己呢?”
“从文昌祠之后,再没人真正见过他。”
殿内一静。
周惟正没有马上接受这个判断,只让人把许照最后一次可确认的时间重新列出来。
归雁楼密格,不能确认本人。
旧纸坊,有断指男人目击。
墨香斋,只留黑皮指套。
文昌祠,煽动书生见到的是贴膏药的旧书商,也没有正面验明身份。
也就是说,从青柳渡以后,许照这个名字一直存在,真正的人却可能早就换了方向。
这不是证明他去了荒城。
但足够证明,不能继续只追着他故意留下的断指和跛脚跑。
原册现身。
梅照年落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纸牵着走了整整一夜。
可那个最会利用旧线的人,反而从线里消失了。
顾长安看向边线图。
最后伸手,点在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重新提起的地方。
荒城。
梅花箱启运前,都护府又做了两份封条拓印,一份留朔州,一份随急报先送京城。梅照年被分车押送,不与木箱同行。人和证据第一次被刻意拆开,免得一场意外同时把两样东西都带走。
梅照年被捕以后,都护府没有马上把消息放出去。
朔州城门照常开,货车照常验,连旧梅园外都只留下少量兵卒。理由很简单:许照若仍在附近,知道梅照年落网只会立刻换路。让外面暂时以为梅园还在搜,反而能多留几个时辰。
梅照年第一次开口,是在被换上干衣以后。
刑部外派官问他:“雨损巡验房撤销时,三张报作雨毁的盖印空单,去了哪里?”
梅照年原本低着头。
听见”三张”以后,他抬了一下眼。
动作很小。
却被记录下来。
“烧了。”
“在哪烧的?”
“巡验房后院。”
“谁看见?”
“记不清。”
“为何销印清册写的是雨毁,不是焚毁?”
梅照年不答。
刑部没有继续逼。
第二个问题换成梅花箱。
“为什么留代抄底册?”
梅照年这次答得很快:“怕出事。”
“怕谁?”
“谁都怕。”
这个答案倒是很诚实。
他承认四年前许照来归雁楼时,自己已经认出对方。两人九年前便见过。许照拿着半断铜钱和旧水点册,要求抄《朔黑粮路交接杂录》。梅照年本不想接,可许照提到了雨损巡验房的三张空单。
刑部官问:“他拿这个威胁你?”
梅照年闭嘴。
“其中一张是不是你给陆闻的?”
仍然不答。
“剩下两张呢?”
梅照年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这比回答更有用。
至少说明剩下两张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审讯到这里便停了。
不是刑部突然变仁慈,而是他们需要先让京城核对梅花箱底册。若现在把所有推测一次塞给梅照年,他只要顺着官府的问题挑真假回答,反而更难分辨。
都护府把审讯原话逐字封送京城。
顾长安看完,注意到另一处。
许照四年前就用”三张空单”压过梅照年。
说明许照不仅知道伪印。
他知道伪印的来源。
甚至可能知道另外两张空单去了哪里。
周惟正道:“所以他裁走原册三页,也许不是为了隐藏粮路。”
“至少不全是。”
原册三页、雨损空单、归雁楼底册,看起来是三件事,现在却可能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利用真实存在的临时制度,把本该一次性的例外变成了可以重复调用的凭证。
许照掌握的不是一条暗路。
是制造”合法外表”的办法。
这比知道哪条山沟能走粮车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