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急报送进政事堂时,谢临渊没有被立刻召来。
许照供出的名字很短。
谢承。
九年前,谢府旧管事。
这个名字一出现,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向工部方向。黑水堡、折岭旧槽、归雁楼、梅花箱、荒城旧驿沟,案子绕了一大圈,最后竟又绕回谢家门前。
这很容易让人兴奋。
也很容易让人犯蠢。
周惟正没有先派人去工部值房找谢临渊。他只让吏部调谢府九年前的家人名册、出入账和谢怀舟遗留私产清册。
梁帝看见调令,抬眼问他:“不先问谢临渊?”
周惟正答得很稳:“问他,只能知道他怎么说。先查册,才知道该问什么。”
顾长安坐在下首,没有插话。
这句话已经越来越像荒城的做事方式。
不是因为周惟正刻意学他。
而是因为先查事实再下判断这种麻烦办法,用过几次以后,确实不容易回头。人类偶尔也会被好习惯污染,算是少见的好事。
谢府旧家人名册很快送到。
九年前,谢承四十三岁,是谢怀舟府中外管事,负责田租、车马、外购和替主家递送不入正式官署流程的私人书信。
他不是家生奴。
而是早年跟着谢怀舟从地方调入京城的旧人。
七年前,谢怀舟致仕前,谢承离府。
离府原因写得很普通。
归乡奉母。
可户籍迁移记录里,没有他回乡落籍。
再往后,谢承这个名字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从官册边缘慢慢化掉了。
吏部主事皱眉说道:“离府却没迁籍,这本身就不对。”
顾长安问他:“京城旧宅有没有留下住址?”
吏部主事翻到下一页,答道:“城南有一处赁屋。”
刑部的人查过去。
赁屋六年前已经换了住客。
房东只记得,前一任是个姓谢的中年人,寡言,常替人送旧书旧图,退屋时还欠了半月房钱。
刑部主事当即提出通缉。
周惟正没有立刻准。
他问:“谢承现在多大?”
吏部主事答:“五十二。”
周惟正又问:“画像呢?”
吏部主事摇头:“没有。”
周惟正再问:“体貌?”
吏部主事翻了旧册,答道:“只记中等身量,无残疾。”
周惟正把通缉草稿退回去,说道:“一个五十多岁、中等身量、没明显特征的人,贴出去只能吓出几千个谢承。先查他会做什么。”
真正有用的,往往不是名字。
是一个人能接触什么。
又会做什么。
谢承负责车马、旧书旧图、私人递送,还替谢怀舟处理不入正式官署的外务。户部随后从谢怀舟遗产清册中找到一条不起眼的支出。
十年前至九年前,谢府每季都有一笔“朔北旧图誊补纸墨”。
金额不大。
一次二三两银。
支取人,谢承。
工部尚书看到这里,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他对殿中众人说道:“工部校图为何要由谢府出纸墨?”
这句话问完以后,谢临渊才被召入。
他进殿时步子不急。
看完那几笔旧账,也没有立刻替谢家解释。
梁帝问他:“知道这些事吗?”
谢临渊摇头:“臣不知道。”
梁帝继续问:“你族叔会把官图拿回家?”
谢临渊答道:“偶尔会带副抄,不带正图。都水司校图常要比旧志、地方呈报和私人行路记。族叔晚年眼疾,确实曾让府中人代誊小字。”
顾长安接着问:“谢承识图吗?”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答道:“识一点。”
顾长安又问:“月泉文呢?”
谢临渊摇头:“不识。”
顾长安继续问:“朔北水点呢?”
谢临渊停了一下,才说道:“他跑过朔州。”
这句一出来,殿中静了。
周惟正问他:“什么时候?”
谢临渊答道:“十一年前。族叔奉工部差去朔州看旧河道,谢承随行照料。后来族叔先回京,谢承在朔州多留了一个多月,说是处理旧书和车马。”
周惟正又问:“为什么这件事不在工部差册里?”
谢临渊答得很直接:“因为谢承不是官差。”
他只是跟着主家走的私人管事。
去了哪里。
见过谁。
带回什么。
这些事,不会自动进入工部正式记录。
一条官图从官署里拿出来抄。
一个私人管事替主家誊。
再由这个私人管事接触商队、旧水点和朔州旧路。
边界就是这样一点点松开的。
未必有人一开始就想偷军粮。
可等真正想利用的人出现时,路已经有人走熟了。
大多数坏事都不是从一声惊雷开始。
而是从一扇没人记得关好的小门开始。
梁帝把许照供词放到谢临渊面前。
他问:“许照说,月泉南市旧水点图九年前交给了谢临渊的人,你怎么看?”
谢临渊沉默片刻,才答:“如果他说的是谢承,可能是真的。”
几名官员同时看向他。
谢临渊继续说道:“族叔喜欢把民间行路图和官图互比。他认为官图最容易过时,尤其边地水点,三年不去,井可能废,泉可能改。谢承若拿回月泉南市旧水点图,族叔大概会看。”
梁帝问:“看完以后呢?”
谢临渊答:“按理应还。”
梁帝冷声说道:“实际没还。”
谢临渊没有回避,只说:“那就是问题。不是臣做的,臣没必要替它装成没问题。是谢家的人做的,也不能因为姓谢就不查。”
顾长安没有说话。
谢临渊这次的反应,和先前主动回避折岭旧槽一样。
不漂亮。
但有效。
周惟正随后把案子拆成两条。
第一条,谢怀舟是否以校图名义接触过月泉南市旧水点图,以及有没有留下副抄。
第二条,谢承是否把水点图、折岭废线、雨损空单或其他旧路资料交给过许照、罗延等人。
不能因为谢承是谢府管事,就让谢怀舟所有校图都自动变成阴谋。
也不能因为谢怀舟已经死了,就让他经手过的私人图档全部跳过核查。
谢府旧宅再次被查。
这一次不是刑部冲进去翻箱倒柜。
谢临渊主动交出谢怀舟遗物清单,由周惟正、工部、刑部三方共同入宅。
先查清单上有的。
再查缺的。
不把整座宅子翻成废墟。
书房里有大量水图。
南河。
河东。
朔州。
甚至还有荒城早年旧地形。
可没有月泉南市旧水点原图。
真正被找到的,是一只旧画匣里的薄纸。
纸不是图。
是谢怀舟自己的笔记。
上面写着:
月南小车水点,可补官图之盲;不得入正图,不得留商人原册。谢承誊一份,七日还许账房。
日期正好是九年前。
许账房,就是许照。
这页笔记证明三件事。
谢怀舟确实看过月泉南市旧水点图。
他明确要求原册七日归还。
誊抄人是谢承。
梁帝看完那张薄纸,问周惟正:“所以谢怀舟没有要吞图?”
周惟正答道:“至少这页笔记显示,他原意是看后归还。”
顾长安补了一句:“但原册最终没还。”
梁帝看向他:“谁没还?”
顾长安答:“谢承。”
现在问题终于落到一个具体人身上。
谢承拿图去誊。
七日应还。
没有还。
之后许照又继续持有或接触大梁旧线信息。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必须找谢承。
刑部重新查他的去向。
这次不按姓名查。
按职业和关系查。
九年前以后,京城和朔州所有与谢府有过往来、负责旧书、誊图、车马递送的人,逐个筛。
两日后,一个意外的名字出现。
城南旧书铺,万卷斋。
六年前,万卷斋雇过一个账房。
姓程。
五十上下。
识图。
不善文章。
右手虎口有长期握裁纸刀留下的厚茧。
三年前离开京城,去向写河东。
房东保存的一张旧押据上,账房本名栏曾被涂改。
刑部拿去透光后,能看见一个“承”字。
刑部没有立刻扑去河东。
先查这个程账房在万卷斋做过什么。
掌柜说,程账房最会分辨旧图年代,尤其熟悉朔北商路图。有一次书铺收来一张月泉水点图,他只扫了几眼,便指出其中两个泉早废,不该还画成可用。
顾长安问掌柜:“他卖不卖图?”
掌柜答道:“卖过一两张摹本,不多。”
顾长安追问:“哪类图?”
掌柜说道:“桥、驿路、河渠。”
顾长安再问:“月泉水点图有没有卖过?”
掌柜摇头:“没有。”
这个答案反而更有意思。
如果谢承只是拿旧图换钱,最值钱的北路水点图不该一直留着。
他没有卖。
说明那张图还有别的用途。
工部旧档官提出一种可能。
校图。
谢怀舟看图,不是为了收藏,而是拿来比官图。谢承若后来继续拿着这张图,也可能不是单纯为了卖,而是靠辨旧线、旧水点挣钱。
民间修桥。
商路改线。
旧驿复查。
都需要这种人。
谢临渊听完以后,也承认谢怀舟以前说过,谢承比不少书吏更会找图上的错。
于是查法又变了。
不再只查谢承、程安这些名字。
而是查“会辨朔北旧图的民间绘图匠”。
河东、朔州近六年有记录的民间绘图匠不到三十人。
能看月泉水点、会认旧驿道、年龄相符的,最后只剩四个。
程安是其中一个。
另外三个逐个核。
一个三年前病死。
一个长期在河东南部修渠。
最后一个叫谢五,曾在朔州北边给商队画过两年路线图,后来失踪。
谢五这个名字像假名。
年龄也对。
更关键的是,他左手食指缺一小块指甲。
谢府旧家人册里记过,谢承年轻时劈木伤过左手食指。
这不是决定性特征。
却足够让朔州开始按谢五的旧住处查。
谢五住过的不是民宅。
而是一间靠近旧商市的后院小屋。
房主记得他不爱说自己从哪里来,只喜欢买旧纸。每逢商队北上,他会帮人画路线,收的钱不多,但若有人拿旧图来,他愿意少收甚至不收。
顾长安看完这段记录,说道:“他在找图。”
周惟正点头。
谢承离开谢府以后,可能一直在找当年那套北路图的其他副本。
为了补完整?
为了自保?
还是为了把某些东西拿回来?
现在没人知道。
可谢承已经不再是一个虚无的谢府旧管事。
他有行动轨迹。
有职业。
有交易。
有假名。
也有可能仍然活着。
梁帝看完新报,没有下令封朔州旧商市。
他只是说道:“朔州查谢五。查人,不封市,不停商路。与他有旧图交易的人先问事,不先按同党处置。”
政事堂里几个人都抬了抬眼。
梁帝皱眉:“看什么?”
没人敢说话。
只是这句话,实在太像前面荒城写过的东西。
顾长安低头翻册,没有笑。
规则一旦开始被别人自然使用,就不再属于提出它的人。
这比任何夸奖都更有用。
就在谢承轨迹逐渐清楚时,荒城也送来一封完全无关旧案的短报。
第二批公共屋木料缺口扩大。
原计划还差两成。
现在差三成半。
原因是朔州几个木场涨价,部分木料转去河东修桥。
顾长安看完后,把这封短报压在谢承卷上。
梁帝看见了,问他:“旧案还没完,你先看房子?”
顾长安答道:“人住的屋不会等案子完。”
梁帝没有再问。
这也成了这一章真正重要的一处转向。
谢承还在查。
许照还在押。
旧水点图仍有许多空白。
可荒城已经在缺木头。
案子能交给周惟正、刑部、工部继续往下走。
房子却不能等官员把十年前每一张纸都查完才开始盖。
城市不会因为旧案讲到关键处,就体贴地暂停漏水、涨价和添人口。
它没有这种好脾气。
第二轮核查很快又把谢承往前推了一步。
万卷斋旧账里,有六年前三次向“程账房”支付外地图册估价银的记录。
第一张,是河东水道残图。
第二张,是朔州旧驿路。
第三张,没有写图名,只写“北商旧水点”。
三张账的经手笔迹,与谢承早年在谢府签收车马时的字并不完全相同,却有同一个习惯。
数字写到“七”时,末笔向左收。
和许照那种笔法不同。
这说明至少不是许照冒名来领。
刑部顺着三笔估价去查卖图人。
前两人都能找到。
第三人只留一个草原商人的汉名。
巴青。
鸿胪寺查了半日,发现这个名字十年前曾出现在月泉南市商队名单里,后来随巴延商队进过朔州。
巴延。
正是许照当年的商队领头人。
谢承、许照、月泉旧水点,第一次在京城旧书铺的账上重新碰到一起。
周惟正没有因此把谢承列成许照同伙。
只把关系改成:
与许照所属旧商队存在间接图册交易关联。
刑部主事看着这一长串字,忍不住问:“写个疑似同谋,是不是更清楚?”
周惟正抬眼反问:“更清楚,还是更省事?”
刑部主事不说话了。
旧案查到现在,所有人都快被这种“不准省事”折磨出规矩了。
谢府旧宅核查结束后,周惟正还专门做了一页“未证明事项”。
没有证明谢临渊参与九年前水点图转移。
没有证明谢怀舟授意谢承长期扣留原图。
没有证明谢承就是雨损空单的实际使用者。
这三句被放在已确认事实后面。
不是替谁洗脱。
而是提醒后面接手的人,不要因为一条线终于走到谢家,就把所有空白自动填成同一个答案。
顾长安看完后,让人把这种写法也抄进荒城旧案副本。
证据告诉人走到哪里。
未证明事项,则提醒人别再多走一步。
否则这本案册迟早会变成另一条旧路。
看似通向真相。
实际只通向大家都愿意相信的地方。
当夜,政事堂里还留着两张图。
一张是谢承可能的行迹。
一张是荒城第二批公共屋材料缺口。
顾长安看了很久。
最后先把公共屋那张折起来收好。
谢承要查。
荒城也要建。
旧案的尽头,是找出谁没有把图还回去。
而荒城眼下的难处更直接。
木头贵了。
人还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