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终于见到顾长安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说话。
而是看桌子。
侧棚里的桌子不大。
一边坐顾长安。
一边坐邵官员。
徐墨执笔。
韩岳守门。
卢官员坐在靠后的位置,只负责核图和旧路,不插刑问。
这不像许照想象里的见面。
没有主审高坐。
没有刀斧在旁。
也没有顾长安单独坐在他对面,给他一个可以用言语拖住的机会。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你终于肯来了。”
顾长安答:“房子看完了。”
许照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不重。
却很难听。
因为它不是羞辱。
是事实。
顾长安真的先看了两天房子,才来见他。
邵官员清了清嗓子,先问谢承。
他是刑部派来的核验官,问话不快,但每个问题都扣得很细。
“九年前,你第一次见谢承,在何处?”
许照答:“月泉南市。”
“谁引见?”
“巴延。”
“谢承当时用什么身份?”
“替谢先生校图的人。”
“谢先生是谁?”
许照停了一下。
邵官员抬头看他,没有催。
许照最后说道:“我不知道全名。后来才知道,是谢怀舟。”
徐墨没有写“谢怀舟指使”。
只写:许照称,后知谢先生为谢怀舟,待核。
许照看见“待核”两个字,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最不喜欢荒城这一点。
话说出来,不会立刻变成刀。
也不会立刻变成路。
要核。
要比。
要等别的证据来碰。
这让他很多故意放大的话,都没有立刻炸开的机会。
邵官员继续问:“谢承第一次见你,要的是什么?”
许照答:“月泉南市旧水点图。”
“买?”
“不算买。说是借看,七日后还。”
“给钱了吗?”
“给了誊抄银。”
“原图还了吗?”
许照沉默。
邵官员看着他:“答。”
许照说道:“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棚里安静了一瞬。
顾长安没有抬头。
徐墨也只是照写。
邵官员又问:“为何不还?”
许照答:“谢承说还要补一处官图空白。”
“哪处空白?”
“荒城旧驿沟。”
顾长安这时才抬眼。
邵官员看见他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许照却像终于等到了这点反应,嘴角浮出一点笑:“你看,还是要问到荒城。”
顾长安没有接他的挑衅,只问:“谢承问的是荒城旧驿沟能不能通车,还是问能不能避开登记?”
许照脸上的笑意顿住。
这一问很准。
准到他没法再把话绕回旧路本身。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他问的是,当年的荒城有没有登记。”
徐墨的笔停了一下。
随后,他一字一字写下:
谢承所问,非旧驿沟可通,乃荒城旧登记可避。
顾长安看着那一行字,说道:“这才是重点。”
许照没说话。
邵官员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纸面。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长安不急着第一时间见许照。
许照想讲旧路。
可顾长安要问缺口。
路能废。
井能枯。
车辙能被风沙盖掉。
但只要登记可以绕开,只要水点无人记,只要补给不入册,下一条旧路迟早还会出现。
顾长安问:“荒城当年怎么被绕开的?”
许照垂着眼,说道:“不进城。”
韩岳皱眉。
许照继续说:“车不进城,只在北门外旧井补水。有时买草料,有时换盐,有时借火。交易额小,没人当回事。夜里走,不宿,不入市。你们现在查到的旧驿站草料账、赵家旧账,大概就是那些。”
徐墨问:“谁负责和荒城这边接触?”
许照答:“没有固定人。”
邵官员皱眉:“没有固定人?”
许照笑了一下:“这才安全。第一次是车夫,第二次是脚夫,第三次是商队伙计。谁都只说买草料、借井水。荒城那时候自己都乱,谁会问一队小车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这话难听。
却和他们查到的旧账吻合。
赵家旧账只有草料。
旧驿站只记夜过。
井绳记录只记损耗。
每个记录都像小事。
合在一起,才是一条路。
顾长安问:“所以你们利用的不是荒城旧驿沟,是荒城没人把这些小事连起来。”
许照抬头看他。
片刻后,他说道:“你说得太好听了。”
顾长安问:“那你说。”
许照靠回椅背,声音平淡:“我们利用的是荒城穷、乱、没人管。那时候这里不算城,只算路边一块破地。”
棚外风声穿过木缝。
韩岳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石不在侧棚。
若他在,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很久不说话。
因为许照说的是过去的荒城。
也是他们很多人真正出身的地方。
顾长安没有动怒。
他只问:“谁告诉你荒城没人管?”
许照答:“不用谁告诉。车走一趟就知道。”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一座城有没有规矩,不用官文说明。
路过的人能感觉到。
进门要不要登记,买水有没有记录,车队夜过有没有人问,旧凭条能不能继续用,所有小事都会告诉别人,这里到底有没有人管。
邵官员沉声问:“九年前从荒城外围过的粮,共有几批?”
许照答:“我只经手五批。”
“实际呢?”
“可能七批。”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后面有人绕过我。”
这句话让邵官员眼神一冷。
许照继续说道:“这条路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用的人。谢承拿图不还以后,月泉南市那边多出过几张摹本。巴延手里有一张,罗延应该见过一张,谢承自己有没有再抄,我不知道。”
顾长安问:“你来荒城,是想确认摹本还有几张?”
许照答:“是。”
“为什么找白简?”
“白简懂月泉旧水点,又和阿木尔、青鹿部有联系。他若手里有残抄,我裁原册三页就没意义。”
“为什么找徐墨?”
许照看了一眼徐墨,说道:“因为他管旧档。”
徐墨抬头:“我管的是现在的旧档。不是九年前的荒城。”
许照淡淡道:“可你会把它们连起来。”
徐墨没有反驳。
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是夸奖。
只是从许照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毒药。
邵官员又问了一轮。
谢承相貌。
谢承口音。
谢承当年随行人。
朔州旧书铺。
月泉南市账房。
每一项都被拆开记录。
许照说,谢承左手食指指甲缺过一块,写字时手腕压纸很重,喜欢用旧纸背面画线,不喜欢在图上写真名。
徐墨把这些细节和京城送来的“谢五”记录逐项比对。
左手食指。
旧图。
旧纸。
朔州北边路线图。
几项都能碰上。
但他仍然只写:高度相合。
不写确认。
许照看见以后,忽然笑了。
徐墨问:“你笑什么?”
许照说道:“你们这样写,抓人会很慢。”
顾长安答:“抓错会更慢。”
许照看向他:“可谢承若跑了呢?”
顾长安说道:“那也是京朔的事。”
许照像是听见了最荒谬的话。
他问:“谢承手里可能还有图,你不急?”
顾长安答:“急。”
许照盯着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但荒城不扩查。荒城要补的是自己的缺口。”
这一句说完,许照终于明白了。
顾长安不是不在意谢承。
也不是不在意旧案。
他只是把荒城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切得很清楚。
许照想把所有东西重新拖回荒城,让顾长安、谢临渊、京城、朔州、白简、阿木尔都围着一张旧水点图转。
可顾长安不肯。
他把谢承交给京朔追。
把许照交给三方核验。
把旧路交给道路册。
把羊耳泉交给水册。
把荒城过去的漏洞,交给现在的制度去补。
这才是真正烦人的地方。
一个人若只想赢一场争辩,还有办法。
可对方根本不和你争。
他去修门。
修井。
修账。
修房。
许照很久没有说话。
问话暂歇时,顾长安没有离开。
他让徐墨把今日问出来的荒城相关部分单独抄成一页。
标题很简单。
旧登记缺口。
下面不是人名。
而是事项。
北门外水点无册。
夜过小车无问。
草料小额交易不连账。
旧驿站借水不入城门记录。
外来商队不宿城便无人追踪去向。
旧凭条长期可被口头沿用。
每一项下面,都写着荒城现有对应办法。
羊耳泉入外围水册。
候车场统一补水排次。
草料交易并入外市小额登记。
夜过车队需留车号与下一站。
旧凭不替新规。
异常接触不因人像,按行为识别。
写到最后,徐墨抬头问:“殿下,这页归旧案卷,还是归城务册?”
顾长安答:“两边都归。”
徐墨明白了。
旧案卷里留一份,说明这些缺口曾被人利用。
城务册里留一份,说明荒城已经补过,或者正在补。
否则旧案查完,缺口还在那里。
那才叫真正白查。
邵官员看着这页纸,忽然说道:“刑部从前查案,很少这样写。”
顾长安看向他:“刑部写人。”
邵官员点头:“是。写谁偷,谁运,谁批,谁受益。”
顾长安说道:“荒城还要写为什么能偷,为什么能运,为什么没人发现。”
邵官员沉默。
卢官员在旁边接了一句:“工部查塌桥也该这样。不是只找哪个匠人偷料,还得问为什么料能被换,为什么验桥的人没发现。”
他说完,自己也皱了眉。
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反噬了。
人类最倒霉的瞬间,就是忽然把道理说通了,结果发现自己也逃不掉。
下午,荒城召开小会。
不是全城大会。
也不是为了展示许照供词。
地点就在城务厅长桌旁。
顾长安、韩岳、徐墨、陆小满、陈石、赵有财、程娘子、外市老何、水务老吴都在。
徐墨把“旧登记缺口”那一页放到桌上。
赵有财看完第一项,就指着草料小额交易说道:“这是不是又要加账?”
徐墨答:“加轻账。”
赵有财警惕:“什么叫轻账?”
顾长安解释:“不逐笔审,不加税,只记交易类别、车号和大致数量。目的不是管你赚多少,而是将来真出事,知道哪天有多少外车在城外补过草料。”
赵有财想了想。
“那还行。”
老何却皱眉:“商人会不会觉得荒城又多事?”
陈石答道:“北门先写清楚,不因轻账加抽成,不因轻账扣货。”
老何点点头:“那能说得过去。”
水务老吴看着水点那一项,说道:“外围水点入册可以。可羊耳泉这种小泉,若都记,会不会让人误以为荒城水多?”
陆小满立刻说道:“所以水册要分等级。可饮、可短补、不可商用、季节性。羊耳泉只能短补,不得扩槽。”
老吴摸了摸胡子。
“这个好。”
程娘子则盯着医棚记录。
她说道:“若夜里受伤入棚,要补路线和同行人可以。但不能让药童先问。”
顾长安点头:“先救后记,写进长期规。”
程娘子满意了。
赵有财在旁边嘀咕:“你们一个个都能加规矩,就我加账。”
徐墨看他:“你也可以废一条。”
赵有财一愣。
“废什么?”
徐墨把现有外市杂项册推过去:“你自己找。新增轻账,就必须删掉一条没用的旧记法。否则账会越来越厚,最后谁都不写实话。”
赵有财翻开旧册。
翻着翻着,居然真找出一条。
外来小车在外市买草料时,原本要记买主籍贯。
赵有财看着那项,骂了一句:“这东西谁查得清?十个有八个胡填。”
顾长安说道:“删。”
赵有财抬头:“真删?”
徐墨点头:“删了,换成车号、货类、去向。比籍贯有用。”
赵有财忽然来了精神。
他又翻出两条。
一条是重复记车夫姓名。
一条是同一车在候车场和外市各写一次,格式还不一样。
徐墨当场同意废旧并表。
赵有财这才觉得加账没那么难受。
原来规矩不是只能往上堆。
也能删。
荒城最怕的,不是没有规矩。
是规矩越修越厚,最后每个人都只会绕着走。
顾长安这次没有抢着定所有条款。
他只在旁边听。
谁管谁说。
谁用谁改。
最后由徐墨汇总,韩岳看是否影响守备,陈石看是否影响北门执行,陆小满看道路和水务是否能落地,赵有财看外市能不能做。
小会开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定下五条新规。
外围水点分级入册。
夜过小车留车号和下一站。
外市小额草料交易改轻账。
旧凭旧图只能登记,不作通行依据。
临时新增规则,十五日后必须复核,能删则删。
最后一条是顾长安补的。
赵有财听见“能删则删”四个字,几乎想鼓掌。
他忍住了。
毕竟旁边韩岳看着。
晚间,邵官员和卢官员旁听完这场小会,神情都不太一样。
邵官员说道:“我原以为荒城查旧案,是为了证明自己无关。”
顾长安问:“现在呢?”
邵官员答:“现在看,倒像是趁机把自己过去的破洞补上。”
顾长安没有否认。
“旧案若只能把人送进牢里,那只是刑部的事。荒城既然被旧案穿过,就得知道自己哪里被穿过。”
卢官员看着新规,忽然问:“这些能写进给京城的核验报吗?”
徐墨答:“当然。”
卢官员说道:“那我会在工部附议里写一句,荒城不建议修复旧驿沟,但建议保留缺口整改册。”
徐墨立刻记下。
卢官员看着他:“这也记?”
徐墨说道:“你说了。”
卢官员沉默片刻,点头:“记吧。”
侧棚里,许照当夜也听说了这场小会。
是送饭看守无意间说漏嘴。
许照问:“他们审完我以后,去开会了?”
看守没理。
许照又问:“开什么会?”
看守这次只答了四个字:“补荒城洞。”
许照愣了一下。
随后,他靠着墙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停了。
他终于明白顾长安真正要做什么。
不是从他嘴里挖出每一个旧人名。
也不是把九年前所有账一次翻成血案。
而是把他用过的办法,一条一条拆掉。
这比杀他更让他难受。
因为人会死。
办法却可能还活着。
顾长安现在要杀的,是办法。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得比往常更长。
前半写许照三方问话。
谢承。
月泉南市旧水点图。
荒城旧登记可避。
后半写荒城对应整改。
水点。
车号。
草料轻账。
旧凭旧图。
十五日复核。
最后一行写得很直。
荒城旧案相关缺口,已成册,不待定罪后再改。
梁帝收到这封报时,已经入夜。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许照供出更多人名。
结果人名有。
但最多的,竟是荒城自己的洞。
梁帝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半晌没说话。
周惟正在旁边候着。
梁帝忽然问:“顾长安这是在自揭其短?”
周惟正答:“是。”
梁帝问:“不怕别人笑荒城以前漏得像筛子?”
周惟正想了想,说道:“陛下,若不写,也还是漏过。”
梁帝看向他。
周惟正低头继续说道:“写出来,至少以后补得上。”
梁帝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倒也是。”
政事堂里又安静下来。
旧案查到现在,许多人都想知道谁有罪。
顾长安却把另一件更刺眼的东西摆到了皇帝面前。
为什么有罪的人能做成事。
这问题不好看。
但有用。
第二天清晨,荒城北门新增了一块小牌。
不大。
挂在旧凭登记牌旁边。
上面只有两行字。
旧路可查。
旧法不回。
宋老六路过时,盯着看了半天。
最后他对旁边伙计说道:“以后别嫌新路引麻烦了。”
伙计问:“为什么?”
宋老六指了指牌子:“旧法不回。你嫌也没用。”
陈石听见这话,没有笑。
他只是把下一辆车的车号记进新册。
车轮压过北门石路。
远处新片区已经开始挖第一批六间公共屋的墙基。
侧棚里,许照没有再问顾长安什么时候来。
他知道,顾长安已经来过了。
也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嘴里。
而在荒城新添的那几页册子上。
缺口成册。
旧法就少了一条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