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明账挂出去以后,外市安静了两日。
不是没人骂。
骂的人很多。
只是骂归骂,来按手印的人也很多。
人嘴上嫌规矩麻烦,手却会诚实地往清楚的工钱牌上按。毕竟骂几句不要钱,少拿一日工钱是真会饿。
第三日清晨,第一起新麻烦就来了。
不是拖欠。
是抢工。
公共屋第二批还没正式开,外市口已经挂了四块招工牌。
运短料六人。
筛土八人。
修浅沟四人。
灰坑路灯维护两人。
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日钱。
饭食。
结算日。
是否能续工。
伤病怎么处置。
赵有财站在牌子边上,像守着一堆会咬人的账。他一边让记录人念牌,一边看人按手印,脸色比砖场主还难看。
老何问他:“你又怎么了?”
赵有财盯着队伍:“我总觉得他们还会钻。”
老何说道:“会。”
赵有财转头:“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老何很平静:“说了也挡不住。”
这话太实在。
赵有财更烦了。
午前,果然查出一人重复按印。
那人姓梁,三十出头,个子高,手掌宽,上午在运短料牌上按了印,过了半个时辰,又跑去筛土牌上按了一次。
两个活都不是重活。
可时辰冲突。
人不可能一边运短料,一边筛土,除非他忽然长出四条胳膊。很遗憾,荒城还没有这类劳力,招聘市场暂时没这么荒诞。
记录人发现两处手印相似,先没喊抓人。
他把两张明账牌的手印拓到同一张纸上,交给陈石。
陈石看了一眼,又让那人把双手摊出来。
梁姓短工立刻急了:“我没偷!”
陈石说道:“没人说你偷。问你为什么两处按印。”
梁姓短工涨红脸:“我想着上午运料,下午筛土。两边都缺人,我能干。”
赵有财一听就想骂:“牌上写了时辰,你看不见?”
话刚出口,他自己停住了。
这人也不识字。
他转头看记录人:“念没念?”
记录人脸也红了:“念了。”
梁姓短工立刻说道:“念得太快,我没听懂。我只听见日钱。”
这句话把赵有财噎住。
不识字只是第一层。
听不懂又是第二层。
徐墨被叫来时,先看两张牌,再问记录人怎么念。
记录人照着念了一遍。
确实没错。
但他念得像在赶羊。
一口气从工种念到伤病责任,中间连停顿都没有。能听懂的,是熟人;听不懂的,就只能抓几个自己在意的字。
日钱。
包饭。
按印。
顾长安站在旁边听完,说道:“不是只要念过,就算说明白。”
记录人的脸更红了。
赵有财叹气:“那怎么办?总不能每个人都讲一遍。”
顾长安看着四块招工牌:“分三句讲。”
徐墨抬头。
顾长安说道:“第一句,做什么,做多久。第二句,多少钱,什么时候结。第三句,伤了怎么办,不能同时接什么活。”
赵有财想了想,拍了下手:“这个行。”
老何立刻让人把四块牌下方各补一行短句。
运短料,今日辰时到申时,不能同接筛土。
筛土,今日辰时到未时,不能同接运料。
修浅沟,半日结钱,工具自领自还。
夜灯维护,酉时后上工,白日重工者不得接。
梁姓短工没有被罚重。
第一次重复按印,划去筛土牌,保留运短料。
若再犯,停三日外市招工。
他低着头按下确认手印,低声说道:“我真不是想骗。”
赵有财看着他:“我信你这次不是。下次就不信了。”
梁姓短工松了一口气。
陈石把这件事记入明账第二版附注。
同一人重复按工,先查是否说明不清;说明已清仍重复者,再罚。
徐墨看完,点头。
这个“先查说明不清”,不算宽。
算是荒城承认,规矩写出来以后,自己也要负责把它说成人话。
午后,真正的大事发生在公共屋屋面上。
老鲁带两个年轻工匠补第五间小样的细柳压缝。
明账写得清楚。
半日工。
每人十六文。
包一顿热粥。
屋面湿滑摔伤,先送医棚,责任后核。
这条“先送医棚”刚写上去时,很多人还觉得多余。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用上了。
年轻工匠阿春脚下一滑,从低屋面滚了下来。
屋不高。
人却摔得很重。
肩膀撞到木架,手臂落地时角度不对,痛得脸色发白。
老鲁第一反应是喊人。
第二反应,是让人别动他。
这第二反应,是程娘子这些日子骂出来的。以前工地伤人,旁人总急着扶,扶不好,反而把轻伤扶成重伤。人类最爱在不会帮忙的时候热心帮忙,堪称灾难稳定生产者。
陆小满正在另一侧量墙线,听见喊声,立刻冲过去。
她先看屋面,又看阿春摔落的位置,随后对旁边工匠说道:“别围。去医棚叫程娘子。拿门板来,不要拖人。”
赵有财也赶了过来。
一见阿春脸色,他先问:“明账牌呢?”
老鲁指着旁边。
赵有财立刻让记录人把那张小牌拿来。
不是为了算赔钱。
是为了先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在荒城登记工牌下做活。
程娘子来得很快。
她检查后,脸色沉了下去:“肩骨可能裂,手臂脱位。先抬医棚。”
阿春咬着牙说道:“程娘子,我还能干。别记伤,今日工钱别扣。”
程娘子瞪他:“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嘴缝上。”
阿春不敢说了。
可他说出这话,旁边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他怕的不是痛。
是怕伤一记,活没了,钱没了,后面没人再雇。
程娘子让人抬走阿春,走之前对顾长安说道:“这事不能只写先医。伤了以后还能不能再接活,也要写。”
顾长安点头:“写。”
阿春被抬走后,屋面工没有立刻恢复。
陆小满让所有人停下,查摔落位置。
细柳压缝处不算错。
真正的问题在屋面边缘临时踏板。
踏板只搭了两块。
中间留了半掌缝。
阿春转身时脚跟踩空。
老鲁脸色难看:“踏板是我搭的。”
卢官员也在旁边。
他弯腰看了看,说道:“工部工地也常有这种事。不是屋坏,是临时脚下路没做。”
陆小满看向记录人:“写。屋面施工临时踏板宽度不足,边缘无绳,导致坠落。”
老鲁立刻说道:“责任在我,别扣阿春。”
赵有财翻明账:“工伤先医,责任后核。你现在说在你,也要核。”
老鲁有些急:“我认还不行?”
顾长安说道:“认错不是结案。”
老鲁愣住。
顾长安看着踏板:“你认了,就只知道你有错。核完,才知道以后怎么不让别人也摔。”
老鲁不说话了。
这一下午,公共屋工地没有继续上屋面。
不是因为怕。
而是要补安全明账。
陆小满重新定了屋面施工四条。
屋面作业,踏板不少于三块并排。
边缘一臂内必须拉麻绳。
雨后、泼水后、晨露未干时,不得上屋面。
地面必须有一人专看脚下,不得同时搬料。
赵有财看着这四条,痛苦地按住额头:“又加。”
徐墨说道:“也可以删。”
赵有财立刻抬头:“删什么?”
徐墨把原明账里那句“屋面湿滑摔伤,先送医棚,责任后核”划开:“拆成两项。一项先医,一项施工踏板。原句太粗,废掉。”
赵有财这才舒服一点。
规矩不是越堆越厚。
是粗的拆细。
没用的删掉。
这听着仍然麻烦。
但至少不是往人头上无穷无尽地盖书。
医棚里,阿春的肩骨没有断。
只是裂伤加脱位。
程娘子给他复位以后,把他骂得眼睛都不敢睁。
“摔成这样还说能干,你是想用一条胳膊把屋顶扛起来?”
阿春低声说道:“我怕没工钱。”
程娘子问:“你今日按印了吗?”
阿春点头。
“那今日半日工钱照记。医药先走工伤急项。后面三日不能上屋面,能不能做轻活,三日后我说了算。”
阿春愣住:“我还能有活?”
程娘子冷冷说道:“你胳膊伤了,不是脑子掉了。轻活能不能做,等我看。”
阿春眼睛一下红了。
他把头扭开,没让人看。
旁边药童也低着头记。
工伤以后不直接赶出招工册。
这句话,很快就从医棚传到了旧棚区。
比任何公示都快。
因为所有靠手脚吃饭的人,都怕这个。
不是怕痛。
是怕痛完以后,就再没人要。
傍晚,小会开得比平常早。
顾长安让程娘子先说阿春伤情。
程娘子说道:“三日内不能重工。五日后复查。若恢复好,可以做轻活,例如分拣木楔、递灰线、看工具。但不能上屋面。”
赵有财立刻问:“轻活日钱怎么算?”
徐墨看向他:“你说。”
赵有财愣住:“我说?”
顾长安点头。
赵有财想了想:“不能按屋面工十六文半日给。轻活轻价,但不能低到像施舍。半日十文,包粥。若只是养伤,不干活,走医棚工伤急项,不占招工名额。”
程娘子点头:“可以。”
陆小满补充:“伤后轻活,不得被安排到危险位置。”
陈石说道:“也要防有人装伤抢轻活。”
韩岳淡淡接了一句:“所以医棚定。”
程娘子看了他一眼:“别什么都丢给医棚。”
顾长安说道:“医棚只定能不能做。外市定有没有活。两边会签。”
程娘子这才点头。
徐墨把新条写下。
伤先入棚。
医棚定伤。
外市定工。
不可因伤隐瞒。
不可因轻伤直接弃用。
赵有财看着最后一句,勉强点头:“这个准。”
卢官员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说:“工部各处工地,最怕的就是小伤藏着。藏到大伤,最后人废了,工程也停。”
陆小满问:“你们怎么处置?”
卢官员沉默片刻:“多数时候,伤者自己回家。”
程娘子冷笑:“然后路上死不死,全凭命。”
卢官员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夜报写到这里时,徐墨停了一下。
顾长安问:“怎么?”
徐墨说道:“这一条若报京城,工部会很难看。”
卢官员在旁边接话:“报。”
徐墨看向他。
卢官员苦笑了一下:“难看,总比一直瞎着好。”
他这几日在荒城,已经被迫看见很多原本可以不看的东西。
墙脚。
烟道。
门槛。
工钱。
伤病。
每一件都不体面。
但每一件都和工程能不能活下去有关。
工部过去最爱报桥成、渠通、屋立。
很少报谁摔断了腿,谁被拖了工钱,谁因为怕赔偿把伤者藏进棚里。
不是没有。
是不写。
不写,就像没发生。
这种自欺方式,官场很熟,熟得像祖传。问题是桥不会因为文书好看就不塌,人也不会因为账上没写伤,就没伤。
当夜,夜报送出。
第一段写工钱明账第二版。
第二段写重复按工处理。
第三段写阿春屋面坠落。
第四段写伤先入棚新规。
最后一句是顾长安加的。
工地之险,不在有伤,而在伤不可见。
梁帝看到这句时,手停了很久。
周惟正站在旁边,不敢催。
过了片刻,梁帝问:“这又是荒城那边出的?”
周惟正答:“是。”
梁帝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脸色有些僵。
卢官员的附报也到了。
上面写得更直。
荒城公共屋工地小伤即停工核因,虽慢一日,然可防后续大伤。臣请工部各处修渠、修桥、筑仓工地试行伤先入棚,不得藏伤。
梁帝看完,问工部尚书:“能不能行?”
工部尚书沉默片刻,答:“能试。”
梁帝说道:“那就试。”
工部尚书领命。
他退下时,脸色仍旧不好看。
这不奇怪。
谁被迫承认自家工地可能藏伤,脸色都不会好。人类的尊严总是很脆,尤其是它刚被事实拍过。
荒城这边,阿春第二日醒来时,第一句话是问今日有没有轻活。
程娘子气得又想骂他。
可骂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让药童去问外市。
赵有财很快回了话。
有。
分木楔。
半日十文。
不许搬重物。
不许抬手过肩。
若不听,三日不准接工。
阿春听完,居然笑了。
笑得很轻。
像肩膀还疼,又像心里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他低声说道:“那我明日去。”
程娘子冷冷道:“今日先躺着。”
阿春不敢顶嘴。
公共屋工地重新开工前,陆小满让所有屋面工都走了一遍新踏板。
三块并排。
边缘拉绳。
地面有人看脚下。
老鲁亲自站在下面,脸色严肃得像守灵。
阿春不在屋面上。
可他的名字写在新规第一条旁边。
不是为了记过。
是为了记因。
从此以后,荒城公共屋所有屋面活,第一句话都要先问:
踏板够不够?
这就是一个人摔出来的规矩。
听着不吉利。
但有用。
傍晚,赵有财经过医棚,看见阿春靠在门边看别人搬木楔。
他停了一下,问:“还疼?”
阿春点头。
赵有财说道:“疼就记住。以后看见踏板不稳,先骂。”
阿春愣了一下。
赵有财又补了一句:“骂完再干。”
阿春笑了。
这一次笑得没那么虚。
夜色落下时,六间公共屋里灯火渐起。
工地停过半日。
可没有人埋怨阿春耽误事。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停下的半日换来一条新绳、一排踏板和一条写清楚的规矩。
外市那边,也有短工开始问招工牌上有没有伤病条。
问得还有点生硬。
但已经会问。
顾长安站在城务厅前,看着这些细小的变化,忽然觉得荒城又往前挪了一点。
不是大步。
只是半步。
可半步也算数。
毕竟城不是靠漂亮话飞起来的。
是靠这些会让人头疼的小规矩,一寸一寸往前爬。
第三日,阿春真的接了轻活。
不是屋面。
只是坐在阴棚下分木楔。
他一只手能动,另一只手吊着布带,动作慢得让旁边几个短工都替他着急。
有人小声笑他:“这也能拿十文?”
阿春脸一红。
赵有财正好经过,听见这话,停在那人面前:“你要是也想拿十文,先从屋顶摔下来试试。”
那人立刻闭嘴。
赵有财又指着明账牌说道:“轻活不是赏他,是不让小伤变成穷伤。你今天笑他,明天你摔了,也照这个规矩走。别到时候哭得比他还响。”
这话粗。
却有用。
周围几个短工都不笑了。
阿春低着头,把木楔一根根分好。到傍晚结钱时,他只拿了十文,却拿得比以前更稳。
因为这钱写在牌上。
不是谁可怜他。
也不是谁赏他的。
夜里,徐墨把这一笔补入伤先入棚附录。
轻伤转轻工首例。
半日十文。
未影响屋面工序。
未占急困粮。
赵有财看到这几行,忽然说道:“这比给他三日粮省钱。”
顾长安点头:“也比让他硬扛着再摔一次省命。”
赵有财想了想,没再嫌麻烦。
有些账算到最后,竟然会算出一点人味来。
这事很危险。
容易让他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