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侧棚一夜没灭灯。
不是为了赶工。
是为了刮木心。
陆小满让人把所有来路待核的木头单独搬到北侧,木头前插着牌。
河东桥四。
朔州郑记清仓。
旧棚拆料。
月泉转运短料。
已验可用料。
每一堆之间隔出两步空地。
韩岳派了四名第一营的人守棚,不许闲人靠近,也不许守棚的人碰木头。
赵有财一早过来,看见这排场,脸色很臭。
“木头都住得比我清楚。”
陆小满正在磨刮刀,头也不抬:“你也可以插牌。”
赵有财闭嘴。
他不想和陆小满斗嘴。
这女人最近一开口,不是让人站灰线外,就是让人把自己的脸也登记进去,活得像一把会走路的木尺。
顾长安到侧棚时,卢官员已经在。
他把袖口卷起,亲自看木。
工部官员亲手刮木心,不常见。
但河东桥工料已经牵到他脚下,他若还只坐着看别人呈报,那就真成了只会盖章的木桩。
第一块河东桥四料被抬上架。
表面脏。
旧红漆标还在。
陆小满刮开外皮,露出里面的木心。
木心颜色正。
没有霉斑。
没有深水线。
只是外皮被泥水糊过。
她看完,冷声说道:“这不是雨损。”
卢官员接过去,细看半晌,也点头:“可承重。”
赵有财听得肉疼。
“可承重又不能用?”
顾长安答:“暂不能进屋。”
赵有财叹气:“好木头站在眼前,却要当嫌犯一样关着。”
陈石在旁边说道:“人也一样。来路不清,不能进册。”
赵有财看他一眼:“你们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徐墨。”
徐墨刚好从棚外进来,听见这句,平静说道:“这是好事。”
赵有财不想接。
第一块好木刻了新记号。
待核。
不入承重。
第二块是弯料。
木心没坏,但受力不稳。
陆小满把它归到临时架料。
第三块确实水浸过。
不能入屋。
第四块被虫蛀过,外皮看不出,刮开以后里头已经空了一线。
老鲁看见,骂了一声:“这要是进屋架,半年后就能让人睡着睡着看天。”
记录人把每一块的结果写下。
不是只写好坏。
还要写谁刮、谁看、谁定、放哪一堆。
赵有财看着这些字,忍不住问:“这一整日就刮木头?”
陆小满答:“这一整日若不刮,以后可能整排屋顶都要拆。”
赵有财没有再说。
这话太难反驳。
刮到第十二块时,出了第一件怪事。
有一根月泉转运来的短料,木牌写着石盆泉转运,按理该是白简核过的商队料。
可木料侧面却有一处很浅的旧红漆痕。
被人用刀刮过。
刮得不干净。
陆小满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停。”
棚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卢官员凑近看。
徐墨也走过去。
那处红漆不像新划。
倒像旧标被强行刮掉。
陈石立刻问守棚记录人:“这根料昨夜在哪一堆?”
记录人翻册:“月泉转运料第三堆。”
陈石问:“谁搬进来的?”
“外市短工四人。领头的是石三。”
赵有财脸色一沉。
石三是外市新招短工。
干活勤快。
话少。
前几天还因为分木楔手脚快,被老何夸过。
陈石没有让人去抓。
他先让记录人查木料入棚时的原位图。
这是十五日复核后,陆小满刚加的麻烦规矩。
每车木料入棚,都用简图记堆位。
赵有财当时还嫌多余。
现在图一摊开,他不说话了。
原位图上,这根短料不该在月泉转运料里。
它原本在河东待核料边缘。
被换过。
顾长安看着那张图,问:“石三今日在哪?”
老何答:“外市口,等招工。”
韩岳看向陈石:“我去?”
陈石摇头:“我去问。”
他带两名门卒离开。
不久后,石三被带到侧棚。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
陈石把那根短料指给他看:“你搬过?”
石三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搬过。”
“谁让你搬?”
石三低头:“没人。我看两边堆乱了,就顺手挪了。”
赵有财气得差点笑出来:“顺手把待核料挪到可用料边上?”
石三急了:“我真没想害人!郑记那车木料到了以后,棚里挤,我就想着先放一起,反正都是短料。”
陆小满冷声问:“谁告诉你反正都是短料?”
石三说不出话。
他不识木。
也不识账。
却敢把两堆料合到一起。
这件事未必是坏心。
可结果和坏心差不了多少。
徐墨写下。
疑因省事混料,待核是否受人指使。
赵有财看见“省事”二字,忽然没骂出来。
很多坏事,起头不是贪。
是省事。
懒得分。
懒得问。
懒得记。
懒得多走两步。
最后好木、坏木、待核木混在一处,谁都说不清。
陈石继续问:“昨夜有没有人让你快些清棚?”
石三犹豫了一下。
“有。”
棚里的人都看向他。
石三低声说道:“郑记木行的车夫说,他们后面还有两车料,若荒城棚里放不下,就先混堆,反正你们迟早都要用。他还给了我二十文,说让我买碗热汤。”
赵有财这下真笑了。
笑得很冷。
“二十文,差点把承重木混进去。你这碗热汤可真值钱。”
石三脸色更白。
“我没收。”
陈石问:“钱呢?”
石三从怀里摸出二十文,放到桌上。
“我怕有事,没敢花。”
韩岳看了一眼:“没花,不等于没拿。”
石三垂头:“我知道。”
处理很快定下。
石三停工三日。
不入重罚。
但必须在木库当众重学分堆规矩,三日后只能从最低级短工重新接活。
郑记车夫列入异常接触。
朔州郑记回函未到前,郑记来料全部单列待核。
赵有财有些不满:“石三这就算轻了?”
顾长安问:“你觉得重罚能解决什么?”
赵有财答不上来。
顾长安看向那根混错的短料:“这事暴露的是木库堆位不够清楚,守棚只守人,不守堆,短工不知道混堆后果。石三有错,但他不是唯一的洞。”
陆小满点头:“木库要加颜色绳。”
众人看向她。
陆小满说道:“不识字的人看牌不稳。可用料系白绳,待核料系黑绳,废料系灰绳。搬料前先看绳。任何人不得解绳,只有木库主责能换绳。”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个好。”
徐墨写下。
木库三色绳。
白可用。
黑待核。
灰废料。
赵有财又补:“再写一句,黑绳木不得进屋。”
徐墨点头。
这句话很快挂到侧棚门口。
黑绳木,不进屋。
短。
清楚。
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一遍就记住。
午后,刮木继续。
被混入的那根短料最终定为河东旧标好木。
可承重。
但来路未清。
刻记号。
入黑绳堆。
徐墨把这件事写入木库附录时,赵有财忽然问:“这是不是说明,真木也会被旧凭骗?”
顾长安答:“对。”
陆小满接了一句:“也会被懒人骗。”
赵有财看了石三一眼。
石三站在棚边,头快低到胸口。
他不是恶人。
可他让一根黑绳木差点走进白绳堆。
荒城现在要防的,不只恶人。
还要防省事的人。
傍晚,朔州郑记的第二封回函到了。
郑记承认那批河东料来自一个自称孟管事旧友的人。
不是孟魁。
也不是谢五。
姓鲍。
此人带雨损凭和桥工余料券,说河东急着清废,愿低价出手。
郑记收料时只看了凭,不曾派人去河东核。
卢官员看完,脸色阴沉:“桥工余料券不该外流。”
徐墨问:“券从哪里来?”
卢官员答:“河东桥工署。”
这又回去了。
孟魁失踪。
谢五被抓。
鲍姓中间人出货。
郑记收料。
荒城差点进屋。
一条线从河东桥工地伸到荒城木库,经过的人未必都知道全貌,却每个人都顺手让它往前走了一段。
顾长安让徐墨把这条线画出来。
不是案犯线。
是流转线。
河东桥工料。
雨损凭。
鲍姓中人。
郑记木行。
运料车夫。
荒城木库。
石三混堆。
黑绳木差点入屋。
赵有财看着这条线,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原来坏事也要靠很多人帮忙。”
顾长安说道:“很多时候,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帮。”
这才可怕。
孟魁也许知道。
谢五也许知道。
鲍姓中人也许只图差价。
郑记也许只图低价。
车夫只图一趟运费。
石三只图省事。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做了一点。
最后一根来路不清的木头,就能被抬上别人家的屋顶。
徐墨把赵有财那句话写进边注。
坏事也要靠很多人帮忙。
赵有财这次没有拦。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该写。
夜里,顾长安去了侧棚。
不是审许照。
也不是审谢五。
他让人把三人分开,只把孟魁带出来。
孟魁看起来比昨日更疲惫。
手掌磨破的地方已经上药。
坐下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木料不是我一个人卖的。”
邵官员没有立刻问。
徐墨低头写下。
孟魁主动称非一人卖料。
孟魁看见,苦笑了一下:“你们写得真快。”
顾长安说道:“你跑得也快。”
孟魁闭嘴了。
卢官员把河东雨损木三问放在他面前。
损于何处。
谁验其损。
损后何往。
孟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损在纸上。”
棚里静了一瞬。
卢官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孟魁继续说道:“长梁没坏。只是桥工署缺银,河东催工,木料账不好平。谢五说,雨损木最干净。雨会来,人会信。只要旬报不细查,谁都不会去翻那七日到底下没下够雨。”
邵官员问:“谁同意?”
孟魁低声道:“我只知道我上头的料判王同意。再往上,我不知道。”
卢官员问:“谢五在其中做什么?”
孟魁答:“他看哪些木能从账上坏掉,又能拆成短料卖出去。他不碰木,只碰账和图。”
顾长安问:“图?”
孟魁抬眼:“他有朔州木路图。知道哪些木行吃得下,哪些车队能往荒城走,哪些料拆短以后最难追回原梁。”
这句话把河东木案和谢五再次钉在一起。
谢五不是搬木的人。
他是让木头消失在账路上的人。
顾长安又问:“鲍姓中人是谁?”
孟魁答:“鲍全。朔州旧木行出身,常在河东和朔州之间跑。人不在荒城。”
“去了哪里?”
“可能往河东南路。”
韩岳立刻看向陈石。
陈石点头,转身去发路询。
不封路。
只问人。
鲍全,朔州旧木行中人,携桥工余料券,收卖河东雨损木,问来路,不扰普通木商。
孟魁说完这些,像被抽空了。
顾长安没有再问。
他让人把孟魁带回去。
出门前,孟魁忽然回头,低声问:“梁二会死吗?”
程娘子不在。
顾长安答:“暂时不会。”
孟魁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也许后悔。
也许只是害怕梁二死了,自己的罪更重。
这不重要。
荒城不靠猜人心办案。
夜报送往京城时,徐墨写了三件事。
第一,木库刮心,发现河东旧标好木混入月泉转运料。
第二,郑记来函,桥工余料券外流,鲍全出货。
第三,孟魁供称雨损木“损在纸上”,谢五负责看账路与木路。
最后一行,顾长安亲自写。
木库三色绳已行,黑绳木不入屋。
京城收到夜报时,梁帝正在看河东桥工署的旧折子。
折子上写得漂亮。
桥工稳进。
料账清明。
用工有序。
梁帝把荒城夜报放在旁边,两份一比,笑了一声。
笑得很冷。
周惟正没有说话。
梁帝问:“清明?”
工部尚书跪在下面,额头已有汗。
梁帝把荒城那句“损在纸上”念了一遍。
殿里安静得像没人敢呼吸。
梁帝说道:“朕看,不是木头坏了。”
他把折子扔到案上。
“是眼睛坏了。”
荒城这边,木库三色绳第二日正式挂出。
黑绳木,不进屋。
白绳木,可用。
灰绳木,废料另册。
石三站在木库前,一遍一遍给新短工讲。
他讲得很慢。
比记录人还慢。
有人笑他:“你怎么忽然成先生了?”
石三脸红了一下,答道:“我混过一次。”
那人不笑了。
犯过错的人来讲错,有时比没犯过的人更有用。
因为他知道那一步是怎么随手迈出去的。
新片区那边,第二批十二间公共屋继续夯土。
没有用一根黑绳木。
进度慢了一日。
但墙基更稳。
陆小满站在灰线外,看着工匠一杵一杵夯下去,忽然说道:“慢一日,比以后拆十二间好。”
赵有财站在旁边,已经懒得反驳。
他只是看着木库方向,低声说道:“黑绳木不进屋。”
说完,他自己点了点头。
这话能懂。
就够了。
傍晚收工时,石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黑绳木前,看着那些被单独拴住的料,脸上还是发白。
老何走过去,问他:“还怕?”
石三点头:“怕。”
老何说道:“怕就对了。以后手别比脑子快。”
石三低声说道:“我以前觉得搬木就是搬木,哪里空就往哪里放。今日才知道,放错一根,可能以后压在人头上。”
老何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
让他记住,反而更好。
不远处,阿春也听见了。
他吊着伤臂,慢慢把一堆木楔分好,忽然说道:“摔一回,知道踏板不是小事。混一回,知道木堆也不是小事。”
石三看向他。
两个短工一时都没说话。
他们不是官。
也不是主责。
可他们开始明白,荒城这些规矩不是只写给上面看的。
一根踏板。
一根木头。
一个手印。
一个工钱日。
看着小。
落到人身上,就是命和饭。
徐墨后来把这段写进木库附录时,没有写得太漂亮。
他只写:
短工石三,因混堆受停工三日,后于木库重学三色绳。短工阿春旁证,称小事落身即大事。
赵有财看完,难得没有嫌酸。
他说:“这句能懂。”
顾长安点头:“能懂就留。”
夜深以后,木库侧棚重新落锁。
韩岳没有只看锁。
他让守棚兵把三色绳数了一遍。
白绳多少。
黑绳多少。
灰绳多少。
每一类都和册子对。
年轻兵嫌慢,刚露出一点神色,韩岳就看了过去。
“嫌慢?”
年轻兵立刻站直:“不敢。”
韩岳说道:“今日少数一根,明日屋顶上就可能多一根来路不清的木。”
年轻兵不说话了。
他把绳数重新报了一遍。
这一次,报得很稳。
顾长安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荒城的规矩若只靠他说才有人做,就仍然不算真的规矩。
现在韩岳会盯。
陆小满会查。
赵有财会骂。
徐墨会记。
连犯过错的石三,也会在木库前把黑绳木不进屋讲给后来的人听。
这座城仍然粗糙。
但它已经开始自己长出筋骨。